顾长钧带回的消息，让裴玄策一夜没睡。
陈安活着。
那个跟了他八年的小太监，那个被他赶出宫去的陈安，活着。
裴玄策躺在那间破房子的角落里，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
三年前，霜降。
长信宫的火光，东边的天烧得通红。他解下那块蟠龙玉佩，放在桌上，让陈安拿着它从东华门出去。
陈安跪下不肯走。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陈安。
他以为陈安死了。
宫里那种地方，一个没背景的小太监，半夜往外跑，被抓回来就是死。
他不敢问，不敢打听，不敢想。
可现在顾长钧说，陈安活着。
还在等他。
“殿下。”
裴玄策回过神，看见顾长钧站在门口。
天已经蒙蒙亮了。
“该走了。”顾长钧说。
裴玄策坐起来，披上衣裳。
梁冬至还在睡，打着呼噜。阿三缩在墙角，睡得正香。
裴玄策看了他们一眼。
“让他们睡。”顾长钧说，“人多了反而坏事。”
裴玄策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往西走。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狗在田埂上刨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昨天那个土坡。
裴玄策站在坡顶，望着那座城。
城门已经开了，有人在进出。挑担子的、赶马车的、背包袱的，稀稀拉拉，在城门口排成一队，等着禁军盘查。
“臣昨天就是混在这些人里进去的。”顾长钧说。
裴玄策看着那些人。
“怎么混？”
“等人多的时候，低着头往里走。”顾长钧说，“禁军每天要看几千人，记不住脸。”
裴玄策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棉袍，沾满了灰，袖口磨破了，下摆全是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看着跟那些进城卖菜的农夫没什么两样。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了土坡，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前面排着十几个人。裴玄策低着头，跟在最后面。顾长钧走在他旁边，也低着头。
禁军在挨个盘查。
“哪儿来的？”
“南边刘家村的。”
“进城干嘛？”
“卖菜。”
“进去吧。”
一个接一个，过得很快。
轮到裴玄策了。
“哪儿来的？”
裴玄策低着头，压低声音：“南边来的。”
“南边哪儿？”
“刘家村。”
禁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可裴玄策的心跳了一下，后背冒出冷汗。
“进去吧。”
裴玄策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站住！”
裴玄策脚步一顿。
不是喊他。
是喊后面的人。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一个年轻后生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正在搜身。那后生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
他没多看，转过身，加快脚步。
顾长钧走在他旁边，低声道：“这边。”
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越走越深。
巷子两边都是灰墙，墙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细缝。地上湿漉漉的，有股霉味。
“陈安在哪儿？”裴玄策问。
“前面。”顾长钧说，“一个老太监的住处。”
裴玄策没再问。
走了半刻钟，顾长钧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顾长钧敲了敲门。
三下。
停顿。
两下。
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下巴上冒着几根稀疏的胡子。看着像个四十来岁的人，又像五十多。
可裴玄策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安。
那个跟了他八年的人。
陈安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他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玄策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说好久不见，说你还活着，说我以为你死了，说对不起，说谢谢——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抖。
抖了很久。
抖到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殿……殿下……”陈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殿下……”
他往下跪。
裴玄策一把扶住他。
陈安抓着裴玄策的胳膊，像抓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的手在抖，身子在抖，连声音都在抖。
“殿下……殿下……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裴玄策扶着他，感觉到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
“进去说。”他说。
陈安点点头，抹了把脸，把他们让进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
那间屋子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裴玄策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块玉佩。
蟠龙玉佩。
他给陈安的那块。
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回过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声音还在抖，“您让奴婢拿着这块玉佩走，奴婢就拿着。奴婢怕……怕万一丢了，就找不到您了。”
裴玄策走过去，拿起那块玉佩。
玉还是那块玉，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他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陈安。”他开口，声音发紧。
“奴婢在。”
“你怎么活下来的？”
陈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让奴婢从东华门出去，”他说，“奴婢就去了。可东华门关了，禁军守着，奴婢出不去。”
他顿了顿。
“奴婢就往回跑。跑到半路，遇见一个人。”
裴玄策心里一动。
“谁？”
陈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苏公。”他说，“苏公把奴婢藏起来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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