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监走后,裴玄策开始等。
等什么?
等那块玉佩被放进长信宫。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见它。
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等待是最难熬的。
第一天,他还能在破庙里坐着,望着外面的天。第二天,他开始在庙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第三天,他忍不住走到巷子口,往街上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没有一个是刘太监。
梁冬至看他这样,有点担心。
“你别走了,”他说,“再走地把都磨平了。”
裴玄策没理他。
阿三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急也没用。人家说了,有消息就来,没消息就是还没消息。”
裴玄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阿三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陈安缩在角落里,小声说:“殿下,您坐下歇会儿吧。奴婢给您倒碗水。”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在墙边坐下来。
陈安捧着一碗水递过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可他心里是热的。
烫的。
第四天,刘太监没来。
第五天,还是没来。
第六天傍晚,裴玄策站在巷子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心里开始往下沉。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
是不是——
“殿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玄策猛地转过身。
刘太监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灰布棉袍,脸上带着笑。
“奴婢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办成了?”
刘太监点点头。
“办成了。”他说,“那块玉佩,奴婢亲手放进长信宫正殿的门槛下面。没人看见。”
裴玄策松了一口气。
可刘太监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殿下,”他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见一件事。”
“什么事?”
刘太监看了看四周,凑近他。
“太后病了。”
裴玄策愣住了。
“病了?”
“病了。”刘太监说,“病得不轻。御医天天往慈宁宫跑,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奴婢听人说,太后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后病了。
病得快死了。
那个害死先帝的人,那个篡改遗诏的人,那个追杀他的人——
要死了?
“还听说什么?”他问。
刘太监摇摇头。
“就知道这么多。”他说,“宫里现在人心惶惶,都在猜太后要是没了,会怎么样。”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要是没了,会怎么样?
皇上是个摆设,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内阁那帮人,各怀鬼胎。禁军听谁的?朝臣听谁的?
乱。
肯定会乱。
乱起来,就是机会。
“刘公公。”他开口。
刘太监看着他。
“奴婢在。”
“你还能进宫吗?”
“能。”
“那好。”裴玄策说,“你继续盯着。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刘太监点点头。
“奴婢明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殿下,”他回过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刘太监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长信宫那个地方,”他说,“有人在守着。”
裴玄策心里一动。
“谁?”
“不知道。”刘太监说,“奴婢去放玉佩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背对着奴婢,看不清脸。但奴婢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裴玄策沉默了。
有人在长信宫守着。
等他?
还是等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玉佩放进去,一定会有人看见。
一定会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刘公公。”他说。
“在。”
“辛苦你了。”
刘太监摇摇头。
“奴婢这条命是苏公救的。”他说,“苏公让奴婢等殿下,奴婢就等。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他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裴玄策站在巷子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梁冬至从破庙里跑出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成了吗?”
裴玄策点点头。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城了?”
裴玄策摇摇头。
“不是现在。”
梁冬至挠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裴玄策望着黑漆漆的天。
“等到有人来找我们。”他说。
那天的等待,又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有人来了。
不是刘太监。
是一个裴玄策不认识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禁军的衣裳。他从巷子口走进来,径直走到破庙门口,站住了。
顾长钧第一个发现他,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人没动,只是站在门口,望着里面。
“哪位是殿下?”他问。
裴玄策站起来。
“我是。”
那人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笑,又忘了怎么笑。
“殿下,”他说,“您让奴婢等得好苦。”
裴玄策愣住了。
奴婢?
他是太监?
那人往里走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奴婢姓李,在禁军里当差。”他说,“苏公的人。”
裴玄策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太监笑了笑。
“刘公公告诉奴婢的。”他说,“他说殿下在这儿等。”
裴玄策心里一紧。
刘太监?
他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别人?
“刘公公呢?”他问。
李太监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死了。”他说。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李太监看着他,目光幽深。
“今天下午,太后的人把他抓走了。”他说,“搜出他身上有块玉佩。太后认出来了,那是先帝的东西。”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然后呢?”
李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他说,“一个字都没说。太后的人打他,用烙铁烫他,他什么都没说。最后太后让人把他拖出去,当着众人的面,砍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太监。
那个白白胖胖的老实人。
那个说“奴婢这条命是苏公救的”的人。
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让他去放那块玉佩。
“殿下。”李太监开口。
裴玄策抬起头。
李太监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刘公公让奴婢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李太监一字一句说,“那块玉佩,放好了。他说,殿下别难过,他这条命,早就是苏公的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翻涌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不能哭。
不能。
刘太监用命保住了那个秘密。
他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李公公。”他开口,声音发紧。
“奴婢在。”
“太后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李太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有。”他说,“太后让人在全城搜捕。她说,找到那个拿玉佩的人,赏万金,封万户侯。”
裴玄策心里一紧。
全城搜捕。
那他——
“殿下放心。”李太监说,“这里暂时安全。太后的人想不到您会藏在破庙里。”
裴玄策点点头。
“你还能回宫吗?”
李太监摇摇头。
“不能了。”他说,“刘公公被抓的时候,奴婢就在旁边。虽然没暴露,但奴婢不敢再回去了。”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不能回去的。
又一个因为他,失去一切的。
“李公公。”他开口。
“在。”
“你愿意跟着我吗?”
李太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
“奴婢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说。
裴玄策点点头。
“那好。”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李太监跪下来,磕了个头。
裴玄策扶他起来。
他转过身,望着破庙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天。
刘太监死了。
用命保住了那个秘密。
那块玉佩,现在在长信宫的门槛下面。
等着。
等着有人看见它。
等着有人知道,他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等天亮。”他说,“我们换个地方。”
第十四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