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几个人就离开了那座破庙。
李太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对京城的大街小巷熟得像自己家。他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这儿。”他说,“以前苏公置下的地方,没人知道。”
门推开,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比破庙强多了——三间房,有井,有灶,墙也完整。
梁冬至一进门就瘫在院子里:“哎哟我的腿……总算有个能住的地方了……”
阿三东张西望,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地方不错,比破庙强多了……”
陈安站在院子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他已经三年没出过那间小屋了,一下子看见这么大的院子,反倒不知道往哪儿站。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
“进去歇着。”
陈安点点头,进了屋。
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
李太监走过来,在裴玄策面前站定。
“殿下,”他说,“奴婢有些话,得跟您说。”
裴玄策看着他。
“说。”
李太监压低声音。
“太后那边,不止在全城搜捕。她还在查苏公的人。”
裴玄策心里一动。
“查到了多少?”
李太监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奴婢知道,苏公在宫里留了七个暗桩。刘公公是一个,奴婢是一个,还有五个。”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那五个,”李太监说,“奴婢只知道三个。”
“哪三个?”
李太监一个一个数。
“御药房有个太监,姓周。乾清宫有个管事牌子,姓赵。禁军里还有个校尉,姓孙。”
裴玄策记在心里。
御药房、乾清宫、禁军。
苏怀的人,分布得真够广的。
“怎么找他们?”
李太监说:“御药房的周公公,每天申时出宫采买,在南城门的德胜药铺落脚。乾清宫的赵公公,出不来,只能夜里在宫墙根底下接消息。禁军的孙校尉,休沐的时候会去东市的一个茶馆。”
裴玄策点点头。
“这几个地方,你都认识?”
李太监点点头。
“认识。”
“那好。”裴玄策说,“明天开始,你去联系他们。”
李太监愣了一下。
“殿下,您不亲自去?”
裴玄策摇摇头。
“我不能去。”他说,“太后的人在全城搜我,我一出去就暴露。”
李太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殿下说得是。”他说,“奴婢去。”
裴玄策看着他。
“李公公。”
“在。”
“你跟着苏公多久了?”
李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年。”他说。
裴玄策心里一动。
十二年。
比顾长钧还久。
“苏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太监想了想,说:“苏公……是个冷心人。”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奴婢跟了他十二年,没见过他笑几次。”李太监说,“他说话从来不多,办事从来不拖,看人从来不错。他对谁都是那副样子——冷着脸,不多话,公事公办。”
他顿了顿。
“可奴婢知道,他心里热。”
裴玄策看着他。
李太监继续说:“那年奴婢犯了事,要被砍头。是苏公把奴婢救出来的。奴婢问他为什么救,他说,‘你还有用。’”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后来奴才才知道,他对谁都这么说。可那些被他救的人,没一个不感激他。”
裴玄策沉默了。
苏怀。
那个在承乾门前等他的人。
那个把玉牌塞进他手里的人。
那个说“老奴只是替先帝还一个愿”的人。
他心里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怀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用一辈子,替他铺路。
“李公公。”他开口。
“在。”
“苏公死的时候,你在吗?”
李太监点点头。
“在。”他说,“奴婢就在值房外面。”
裴玄策心里一紧。
“他……他说什么了吗?”
李太监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让奴婢带给殿下。”
裴玄策等着他往下说。
李太监一字一句说。
“他说,‘告诉他们,别等了。’”
裴玄策愣住了。
告诉他们,别等了。
告诉谁?
那些暗桩?
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怀到死,都在想这些人。
都在想那些等着他的人。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冰凉。
可他的心烫得发疼。
“李公公。”他说。
“在。”
“明天,你去联系那三个人。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李太监点点头。
“奴婢明白。”
裴玄策转过身,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很老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朕在下面等他们。”
等谁?
等苏怀?
等刘太监?
等这些暗桩?
还是等——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
好像有人在哭。
那天夜里,裴玄策睡不着。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
刘太监死了。
苏怀死了。
还有多少人会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不能停。
停了,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还是冰凉的。
可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凉了。
也许是因为贴着他的心口,贴得太久了。
也许是因为——
“殿下。”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裴玄策坐起来。
是陈安。
陈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殿下睡不着?”他问,“奴婢给您倒了碗水。”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烫得他从喉咙暖到胃里。
“陈安。”他说。
“在。”
“你坐。”
陈安在床沿上坐下来。
两个人挨着坐,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安忽然开口。
“殿下。”
“嗯?”
“您瘦了。”
裴玄策愣了一下。
他瘦了?
他自己没觉得。
陈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殿下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虽然也不胖,但没这么瘦。”他说,“那时候奴婢每天给殿下端饭,殿下总能吃完。”
他顿了顿。
“现在殿下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裴玄策没说话。
陈安继续说:“奴婢没用,帮不上殿下什么忙。奴婢就会端茶倒水,收拾屋子。”
他看着裴玄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奴婢想跟着殿下。”他说,“不管去哪儿,不管死活,奴婢都想跟着殿下。”
裴玄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全是沧桑,全是这三年等出来的苦。
可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
亮亮的,看着他。
像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安。”他说。
“在。”
“你不会死。”
陈安愣住了。
裴玄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保证。”
陈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抖了很久。
抖到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可他没哭出声。
他只是使劲点头,点头,点头。
点得像要把头点掉。
裴玄策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肩膀还是瘦得硌手,骨头一根一根的。
可这一次,陈安没抖。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一直站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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