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阿三停下来,指着前面说:“有个村子。”
裴玄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间土房子稀稀拉拉散在路边,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进去歇歇。”他说。
几个人往村子走。
走近了,裴玄策才发现不对。
那些房子的门都开着,有的门板掉在地上,有的窗户破了洞。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人高,枯黄地倒伏着。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阿三跑进一间屋子,很快跑出来,脸色发白。
“没人。”他说,“早就没人了。灶台都塌了。”
梁冬至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先……先歇会儿,我走不动了……”
裴玄策看着他。梁冬至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腿还在抖。他走了整整一夜,腿伤没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歇吧。”裴玄策说。
阿三找了个还算完整的屋子,把里面收拾了一下。顾长钧在门口坐下,背靠着墙,手按着刀柄。他身上那几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衣裳上的血都干了,结成硬块。
裴玄策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让我看看。”
顾长钧没动。
“让我看看。”裴玄策又说了一遍。
顾长钧看了他一眼,慢慢解开衣裳。
裴玄策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不止那几道口子。肩膀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后背还有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伤口翻着,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
“怎么不说?”裴玄策的声音发紧。
顾长钧没说话。
阿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这得找大夫……”
“去哪儿找?”裴玄策问。
阿三挠头:“这荒村野岭的……”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他挨家挨户看过去,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那些,他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走到最后一间,他推开门。
里面比别家干净些。灶台上还有锅,虽然破了洞;墙角堆着些干草,虽然发了霉;柜子里还挂着件旧衣裳,虽然全是灰。
有人住过。
最近还有人住过。
他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灶台后面找到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盐。
盐。
他拿起来,转身跑回去。
顾长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阿三在旁边手足无措,梁冬至强撑着爬起来,一脸担忧。
裴玄策把盐倒出来,用水囊里的水化开,浸在布条上。
“会疼。”他说。
顾长钧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臣不怕疼。”他说。
裴玄策把布条按在伤口上。
顾长钧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可他一声没吭。
裴玄策按着那块布,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只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按了很久,裴玄策松开手,换了一块布,再按。
阿三在旁边看着,脸都皱成一团:“我的娘啊……这得多疼……”
梁冬至扭过头去,不敢看。
换了三次布,伤口终于不流血了。裴玄策把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里衣撕开,给顾长钧包扎上。
“好了。”他说。
顾长钧低头看了看那些布条,又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会这个?”
裴玄策在他旁边坐下。
“不会。”他说,“但看过。”
顾长钧没问在哪儿看过。
裴玄策也没说。
那年在宫里,有个小太监犯了错,被打得皮开肉绽,扔在柴房里等死。他偷偷去看,给那小太监送水送吃的,还学着太医的样子给他包扎。
小太监没活下来。
伤太重了,第二天就死了。
他那时候十岁,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死。
“歇一会儿。”他说,“天黑之前得走。”
顾长钧点点头,闭上眼睛。
裴玄策靠着他坐下来,也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他在想那个跑掉的人。
那个人回去报信了。
报给谁?
周延?还是京城?
不管是谁,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在哪儿。
他们得快。
快得比那些人更快。
快得比死亡更快。
他睁开眼睛,望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身边,顾长钧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没有。
阿三蹲在门口,警惕地望着外面。
梁冬至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
他低头看了看梁冬至。
那张圆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破了,像个要饭的。可他睡得很香,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后面有人追,不知道随时会死。
裴玄策忽然有点羡慕他。
梁冬至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可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什么都怕。
怕追兵,怕死,怕到不了京城,怕找不到那个等他的人。
怕——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还是冰凉的。
贴着心口,冰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三忽然跑进来,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裴玄策猛地睁开眼睛。
“多少人?”
“三个。”阿三说,“从南边来的,骑着马。”
顾长钧已经站起来,手按着刀柄。
裴玄策跑到门口,往外看。
南边的路上,三匹马正往这边走。马跑得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灰布衣裳,看着像普通百姓。但他们的腰里都别着刀,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是不是追咱们的?”阿三问。
裴玄策盯着那三个人。
他们到了村口,停下来,往村子里看。为首的那个人招招手,三个人分开,挨家挨户搜。
“进院子了!”阿三的声音发抖。
裴玄策转过身,压低声音:“往后门走。”
几个人往后门跑。
后门外面是一片荒地,枯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们钻进草丛里,趴下来,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三个人进了他们待过的院子,在里面翻找。
“有人住过。”一个声音说,“灶台还是热的。”
“搜!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往草丛这边来。
梁冬至捂着嘴,浑身发抖。
裴玄策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别出声。
脚步声就在几步之外。
草被拨开的声音,唰唰唰,像刀子刮在心上。
然后——
“这边有马蹄印!”
脚步声突然远了。
裴玄策从草缝里往外看。
那三个人跑到另一个方向,蹲在地上看,然后翻身上马,往那边追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裴玄策躺回草丛里,大口喘气。
身边,梁冬至已经哭出来了,无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
阿三缩成一团,也在发抖。
只有顾长钧趴在最前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久到草丛里冷得刺骨,顾长钧终于动了一下。
“走了。”他说。
几个人从草丛里爬出来。
浑身是土,浑身是草叶子,狼狈得像几只野狗。
裴玄策站在荒地上,望着南边。
那三个人已经没影了。
可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个人。
顾长钧站着,身上那些布条已经渗出血来,可他脸上没有表情。
梁冬至蹲在地上,还在发抖。
阿三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转,像只受惊的耗子。
“走。”裴玄策说。
阿三愣了一下:“往哪儿走?”
裴玄策望着北边。
“往北。”他说,“一直往北。”
他们又上路了。
太阳落下去,天黑下来,月亮升起来。
几个人走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啃噬着夜。
走到半夜,阿三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火光。”他说。
裴玄策往前看。
远处,有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不是追兵的火把,是篝火。只有一堆篝火。
“要不要绕过去?”阿三问。
裴玄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过去看看。”
阿三愣住:“万一……”
“过去看看。”裴玄策又说了一遍。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三个人跟上他。
走近了,能看清那堆火了。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衣裳,背对着他们,正往火里添柴火。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是个老人,七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他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等你们很久了。”
裴玄策站在火堆边上,看着这个老人。
“你是谁?”
老人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坐吧。”他说,“烤烤火,吃点东西。”
裴玄策没动。
老人笑了笑,从火堆旁边拿起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粥。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馒头,放在火边烤着。
“吃吧。”他说,“没毒。”
梁冬至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裴玄策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长钧站着,没坐。
阿三东张西望,也没坐。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粥,吃馒头。
“你们要去京城?”他忽然问。
裴玄策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苍凉。
“因为苏怀跟我说过。”他说,“他说,会有个年轻人从江陵来,往北走,走到这儿,让我等着。”
裴玄策心里一紧。
又是苏怀。
“他还说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
“他说,”老人慢慢开口,“让那个年轻人别着急。该见的人,早晚会见到。该死的人,早晚会死。该活的人——”
他顿了顿。
“该活的人,怎么都死不了。”
裴玄策怔住了。
该活的人,怎么都死不了。
他吗?
他是该活的人吗?
他看着那个老人,想再问什么,老人却已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好了。”他说,“等到了,我走了。”
裴玄策站起来。
“你去哪儿?”
老人没回答,只是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玄策一眼。
火光里,那张苍老的脸笑了一下。
“你祖母,”他说,“是个好女人。”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裴玄策站在那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梁冬至凑过来,小声问:“他……他说的祖母,是哪个祖母?”
裴玄策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又是一个人。
又是一个等他的人。
又是一个见过他祖母的人。
他祖母——到底是哪个祖母?
他站在火堆旁边,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夜。
风从远处吹过来,冷得刺骨。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得滚烫。
烧得他浑身发抖。
第八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