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青云驿的地方。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路边几间土房子,外加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马,屋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车夫把马车赶到院子门口,回头说:“大人,今晚只能住这儿了。往前再走五十里才有镇子。”
顾长钧跳下车,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蹲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在喝酒,看见来人,也不理,继续喝自己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店小二模样的年轻人,袖着手打瞌睡。
“就这儿。”顾长钧说。
梁冬至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哎哟我的腰,这破车坐着比走路还累……”
裴玄策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青云驿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吃饭的地方,后面是睡觉的客房。院子里那几个人看起来像行商,但裴玄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的眼睛。
那几个人的眼睛不时往这边瞟,瞟一眼就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玄策走到顾长钧身边,压低声音:“小心那几个人。”
顾长钧微微点头。
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摆着四五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角落里一桌坐着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在对着一壶茶摇头晃脑。靠窗一桌坐着一个老头,埋头吃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珠子。
顾长钧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让梁冬至和裴玄策背对墙坐,他自己坐在外侧,眼睛盯着门口。
店小二懒洋洋地过来,问:“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有什么?”
“有面,有馒头,有咸菜。”店小二扳着手指头数,“肉是没有的,这地方偏,买不着。”
顾长钧点了三碗面,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店小二应了一声,走了。
梁冬至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大哥,那几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顾长钧看他一眼。
梁冬至赶紧解释:“我也看出来了!他们老往这边瞟,肯定没安好心!”
顾长钧没说话。
裴玄策说:“别理他们。吃了饭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赶路。”
面端上来,三个人埋头吃。
梁冬至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抬头看裴玄策吃得慢条斯理,忍不住说:“你吃这么慢,等会儿面都坨了。”
裴玄策没抬头:“习惯了。”
梁冬至眨眨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想起梁叔说的,这位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吃惯了细粮,穿惯了绸缎,住惯了高门大院。现在跟着他们吃粗面,睡破庙,挤马车,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他正想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袍,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进门后没有往桌边走,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和胖掌柜说了几句话。
胖掌柜点点头,指了指后面。
那人穿过堂屋,进了后院。
梁冬至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裴玄策却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怎么了?”顾长钧问。
“那个人……”裴玄策顿了顿,“有点怪。”
顾长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三个人到后院休息。
后院有三间客房,顾长钧要了两间。梁冬至和裴玄策住一间,他自己住隔壁。
梁冬至进了屋,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哎哟,终于能躺平了。这三天把我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裴玄策坐在床沿上,没说话。
梁冬至翻个身,看着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还没什么?”梁冬至撇嘴,“你这几天一直这样,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那个遗诏的事?”
裴玄策看他一眼。
梁冬至赶紧摆手:“我就是瞎猜,你不说就不说,别瞪我。”
裴玄策收回目光,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梁冬至,”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回去会死,还该不该回去?”
梁冬至愣住了。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这得看回去干嘛。”
“如果是……找一个人呢?”
“找什么人?”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有人说他在等我。”
梁冬至眨眨眼:“谁在等你?”
“不知道。”
梁冬至挠了半天头,最后说:“那我觉得,还是得回去。”
裴玄策看着他。
“你想啊,”梁冬至坐起来,认真地说,“要是有人等你,你不回去,他不是白等了?万一等的是你爹你娘,你媳妇你孩子,那怎么办?”
裴玄策没说话。
他没有爹娘。
他爹死了,他娘也死了。
他更没有媳妇孩子。
可那个“他”,是谁?
苏怀临死前让顾长钧带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在等你。
谁在等他?
先帝?
不可能。
梁叔?
也不对。
那是谁?
他想了三天,想不出来。
“睡觉吧。”他说。
梁冬至躺回去,嘴里嘟囔着:“反正我觉得该回去……要是我,我就回去……管他死不死……”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裴玄策躺在他旁边,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睡不着。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顾长钧。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开门声。
裴玄策坐起来。
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长钧,另一个是——那个戴斗笠的人。
月光下,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脸。
裴玄策愣住了。
是那个在米铺买米的人。
顾长钧看见他出来,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身,看着裴玄策,忽然跪下来。
“殿下。”
裴玄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眉目清俊,下颌有须,看着像个读书人。
“臣姓沈,名渡,字济川。”他说,“先帝在时,臣是翰林院编修。先帝驾崩后,臣被贬出京,如今在江陵府教书。”
裴玄策看着他。
翰林院编修?
被贬出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渡看了顾长钧一眼。
顾长钧说:“沈大人是苏公的人。”
苏公的人。
又是苏怀。
裴玄策慢慢走过去,在沈渡面前站定。
“你来做什么?”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臣受苏公之托,守着一件东西,等了三年。如今殿下回京,臣该把这件东西交给殿下了。”
裴玄策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在江陵等你。”
裴玄策抬起头。
“谁?”
沈渡看着他,目光幽深。
“先帝。”他说,“先帝的灵柩,停在江陵。”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帝的灵柩?
先帝不是葬在京城的皇陵吗?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你说清楚。”
沈渡站起来,压低声音。
“殿下可知道,先帝是怎么驾崩的?”
裴玄策当然知道。
三年前霜降,先帝病重,驾崩于乾清宫。
“那不是真的。”沈渡说,“先帝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裴玄策愣住了。
“太后下的毒。”沈渡说,“先帝早就知道,所以提前安排了后事。他让苏公把灵柩运出京城,说是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再入葬。可实际上,灵柩根本没进皇陵。”
“那在哪儿?”
“江陵。”沈渡说,“萧家祖坟。”
裴玄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先帝的灵柩在江陵。
在他祖母家的祖坟里。
在他待了半个月的江陵。
在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放在江陵?”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裴玄策忽然明白了。
因为萧娴。
因为萧娴埋在江陵。
因为先帝想和她在一起。
他想起梁叔说的那些话。
“先帝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祖母萧婉,一个是你祖母的妹妹萧娴。”
“萧娴是他最爱的女人。”
最爱的女人。
所以他死了,也要和她埋在一起。
那……
“你说他在等我。”裴玄策的声音发抖,“等我做什么?”
沈渡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他说,“苏公只让臣告诉殿下,先帝在江陵等你。至于为什么,臣也不知道。”
裴玄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想起苏怀的话。
“老奴只是替先帝还一个愿。”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那句话。
“像,真像。”
他想起那张遗诏。
“永镇江陵,不得入京。”
永镇江陵。
不是让他永远留在江陵。
是让他守着江陵。
守着先帝。
他猛地转身,往屋里走。
“殿下!”顾长钧叫住他。
裴玄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长钧。”
“在。”
“明天一早,掉头。”
“掉头?”
“回江陵。”
梁冬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玄策没有回答。
他站在月光下,望着黑漆漆的夜。
先帝在江陵等他。
他刚从江陵出来。
他得回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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