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语!”
云眠第一个冲了上去。
裙摆被石阶一绊,她踉跄半步,旋即稳住身形,快步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触手冰凉——粗布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像块寒玉,几乎感受不到半分活人的热气。她小心将他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
石不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起屑,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一缕缕黏在眉心。双眼紧闭,长睫微颤,呼吸浅促得随时会断。那只施救的手还僵在半空,五指死死蜷着,保持着按穴的姿势,竟一时掰不开。
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臂间,绵软无力,像一袋脱了骨的粮食。
云眠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转。
偏殿死寂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醒了!凌副掌门醒了!”
“凡骨杂役……真把筑基修士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涌向担架,无人留意昏倒在地的少年。凌沧澜睁眼望着殿顶,唇齿微动,面色虽虚,却已褪去死气,透出一丝回魂的血色。
仙医堂首座扑上前诊脉,手指颤抖不止:“活了……当真活了!”
云啸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他转头望去,只见那少年靠在女儿怀里,昏死如断弦,脸色惨白得刺目。
云眠抬眸望向父亲,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爹,他不能送回后山。”
云啸天低头不语。
“山路颠簸,往返近半个时辰,”她低头看了眼臂间气息微弱的人,声线微紧,“他此刻经不起半点折腾。”
指尖轻触他腕间,脉搏细促断续,如风中残烛。
“让他在偏殿歇一夜,”她目光平静,“明日好转,再送不迟。”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让一介杂役留宿主峰偏殿,于理不合。可刚被救回性命的是副掌门,谁也不敢多言。
云啸天凝视女儿片刻,又看向石不语那只僵硬蜷曲、指尖泛青的手,终于开口:
“收拾一间厢房,留人照看,不得出事。”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明日好些了再送归后山。”
云眠轻轻颔首,将石不语往怀中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
王铁柱挤上前来:“小姐,我来一起搭把手——”
“不必。”
她声音轻却笃定,扶着石不语缓缓站起。少年身形单薄,可全身重量压来,依旧沉得让她微一咬牙。王铁柱只得缩手,跟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
行至殿门,云眠顿步。
怀中人睫毛颤了颤,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呓语,模糊不清。
她没再停留,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偏殿。
殿内,云啸天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面色沉凝。他转而看向仍跪地的裴烈。
裴烈垂着头,先前的悲戚已淡去大半,眼底翻涌着晦涩难明的阴翳。目光追着殿门外那道身影,一丝狠戾一闪而逝,快得无人捕捉。
云啸天收回目光,看向已然清醒的凌沧澜,声冷如冰:
“今日之事,封口令,违者门规处置。”
满殿恭声应诺,再无一人敢多语。
偏殿后院厢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云眠将石不语轻放在床榻,他头一沾枕,紧蹙的眉头便稍稍舒展,呼吸虽仍浅促,却平稳了些许。
她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而后坐在床边椅上,静静望着他。
少年面色白得与衾枕一色,唇瓣干裂,冷汗未干,模样狼狈不堪。那只施救的手依旧微蜷,仿佛还停留在那一百息以命相搏的紧绷里。
云眠望着那双手,沉默良久。
她想起自己昏迷半月,是这个少年将她从混沌中一声声唤回。无针无药,只一句句“云眠,回来”,沙哑低沉,却让她死死抓住了生机。
那时她才知晓,救她的,是后山那个刚能开口的守墓杂役。
一个自身尚且不稳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把别人往生路上拽,自己却往死里撑。
暮色渐沉,屋内暗下。她未点灯,就这么静坐着。
昏睡中,石不语忽然翻身,眉头紧拧,含糊吐出一字:
“别……”
后面的话碎在呓语里,再听不清。
云眠不知他梦到什么,只看着那拧起的眉尖,忽然明白——这人平日木讷寡言、看似浑不在意,心底藏着的东西,远比旁人想象得重。
她伸手,轻轻掖好他蹬开的被角,动作轻得怕惊扰。
而后靠回椅背,闭目静守。
檐角铜铃止响,山风渐息,青云山沉入深夜。
这一夜,她未离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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