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还黏在草木上,湿冷侵骨。
石不语蹲在小灶前,往灶膛添了枝干松。火苗舔着陶罐,粥水咕嘟翻滚,米香漫开,温吞吞裹住小院。
他瞥了眼墙角新搭的窝——木板围起,铺着厚草,旧布半遮,挡风又隐蔽。
此刻窝里空着。
火星子正蜷在他膝头。
小东西已长到猫崽大小,金红鳞光渐亮,身上龙气越发难藏。石不语本想让它独睡,可每次放下,它都嘤嘤低呜,用脑袋拱他手心,黏得甩不开。
今早连放三次,都被它爬了回来。第四次蜷在草堆里,一双亮眼睛巴巴望着他,委屈得像是被弃了。
石不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安分些,粥熟了给你一碗。”
火星子哼唧一声,脑袋埋进尾巴,不再看他。
他刚想再哄两句——
“嗡——!!”
主峰方向,一道沉钟炸响。
不是寻常时辰钟,是震彻神魂的殇钟。
一声接一声,闷重如擂鼓,敲得群山微颤,也敲在人心口上。
石不语添柴的手骤然顿住。
殇钟一响,必陨核心高层。
膝头火星子猛地绷紧,鼻尖窜出一缕细小金火,小鼻子急促抽动,像是嗅到了灭顶般的凶煞。
石不语按住它,轻轻送回窝里。这次小家伙没闹,乖乖缩好,只露双眼盯着他。
他把旧布往下扯了扯,遮得更严实,又往灶膛添了把柴稳住温粥,才拍掉膝头草灰,推门而出。
刚到院口,门被猛地撞开。
王铁柱连滚带爬冲进来,汗如雨下,脸色惨白:“不语兄弟!出大事了!”
石不语抬眸,静等下文。
“凌副掌门……凌沧澜快不行了!”王铁柱喘得几乎断气,“两日前去黑风岭采灵,裴烈大师兄随行护卫。本该半日即归,今早抬回来只剩三人活口!凌副掌门被邪煞侵体,浑身发黑,仙医堂已经束手无策!”
石不语垂眸,面上无波,心底却已翻涌。
黑风岭早年灵脉枯竭,地气阴浊,宗门早已少涉。
此番突然采灵,偏偏出事,巧得太过刻意。
更巧的是——裴烈同去,全队重创,唯独他毫发无损。
“云眠小姐托人带话,”王铁柱压低声,“掌门可能要传你过去。仙医堂全跪了,实在没辙了。”
石不语沉默数息。
躲不过。
他回头望了眼墙角小窝,一片安静。
片刻后,他带上门,跟着王铁柱往主峰而去。
主峰偏殿,气氛沉得像浸在水里。
殿内人头攒动,仙医堂数位长老匍匐在地,额头渗血:“掌门!邪煞噬脉,灵气入体即溃,老臣……无力回天!”
云啸天立在担架旁,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凌沧澜躺在其上,肤色漆黑如墨,丝丝黑雾缠体,经脉暴凸如虬龙,呼吸细弱游丝,随时都会气绝。
裴烈跪在一侧,双目通红,满面悲戚。白衣纤尘不染,发丝齐整,哭得情真意切。
“师尊!弟子护驾不力,甘愿领罪!”他哽咽抹泪,话锋却阴毒一转,“只是黑风岭凶煞滔天,气息与宗门阴地隐隐呼应……此事,恐不简单。”
一句话,刀藏话里。
不提人名,只点“宗门阴地”,满殿目光瞬间心照不宣,齐齐飘向一个方向——
后山,老祖墓地,那个守墓人。
云眠立在角落,面色平静,只淡淡看了裴烈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云啸天没接话,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殿门外。
“传,后山守墓人——石不语。”
殿内瞬间炸开议论。
“一个凡骨杂役,能有何用?”
“仙医堂都救不回,他不过是胡闹!”
“这是拿副掌门性命当儿戏!”
细碎嗤笑与质疑声中,石不语低头走入。
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毛。身形单薄,站在殿中如同草木,毫不起眼。
他垂着眼,神色木讷,仿佛局促无措,双手垂在身侧,最后轻轻攥住衣角。
裴烈看着他进来,眼底一闪而逝阴鸷,脸上悲色险些绷裂。
云眠微微侧身,无声让出一条路,没有多余神情。
石不语从她身侧走过,头未抬,步未停。
云啸天望着他,沉默片刻,开口声沉如铁:
“石不语,你若能救回凌副掌门,后山小院永久归你。全宗上下,任何人不得擅扰一步。”
这话,说给所有人听,尤其说给裴烈听。
石不语走到担架旁,停下。
他垂眸看着凌沧澜。
黑雾噬脉,生机寸断,邪煞阴浊不是野生凶祟,更像是从地底深处被人刻意引出来的。
他心头一凛——一个月前后山金光冲霄,天地震动,那股镇压般的力量,似乎并未彻底根除隐患。
他不动声色,伸出手。
无针,无法,无灵气激荡。只两根手指,看似粗拙地按在膻中、关元、命门几处,动作土陋,像乡间野医胡乱施为。
仙医堂长老当即嗤笑,满脸不屑:“凡夫土方,简直是——”
话音戛然而止。
石不语闭上眼。
怀中玉简微热。
心流全开,他瞬间“看见”了一切——邪煞堵在何脉,何处最死,何处尚有一线生机。
他不能动用龙气,只能以心神为钩,顺着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一点点引动凌沧澜残存生机。如同在崩裂的河堤上抠出一道细流,每一步都耗尽心神。
十息,额角渗汗。
三十息,脸色褪尽血色,指尖微颤。
五十息,黑雾开始松动,他眼前已发花,却死死绷着不肯退。
七十息,他浑身脱力,撑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满殿议论渐渐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不起眼的杂役,以凡骨之躯,硬扛邪煞,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却偏偏不断。
云眠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
九十息,黑雾退去大半。凌沧澜漆黑的面色渐渐转灰,再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
石不语视线已经模糊,只剩本能撑着指尖。
一百息整。
凌沧澜喉间一声闷哼,猛地吸进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石不语指尖一松。
他想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像断了脊骨般软倒。
膝盖磕地,肩头撞在担架边,额头闷声磕在凌沧澜手臂上,随即一动不动,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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