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挂在后山树梢,风一吹,满林子都是草木的软香。
石不语从老槐树底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外人眼里,他这一下午就是偷懒睡大觉,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四区真气又凝练了一圈,运转起来越发顺手。
他低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具角豚的尸体。
这东西皮糙肉厚,长得也凶,但肉确实嫩。肌理干净,带着股淡淡的草木气,跟以前在菜市场买的那种土猪肉差不多。扔了怪可惜的。
他想了想,抽出腰间的短刀,利落地处理了一下,只留了最嫩的几块精肉。剩下的骨头内脏找个坑埋了,土盖上,半点血腥味都没留。后山这地方,干净最重要。
推开小院门的时候,火星子“噌”地一下从窝里支棱起来。小鼻子疯狂抽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肉,围着他脚边蹭来蹭去,“嘤嘤”地叫个不停。
石不语低头看它,笑了笑,把肉切成小丁放在石盘里。火星子一头扎进去,埋头猛吃,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尾巴甩来甩去。吃饱了就蜷在他脚边打盹,绒毛比以前更亮了,身子也悄悄大了一圈。
石不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灶边,打开墙角封了好些天的陶罐。这是他之前腌的松花蛋,日子刚好到了。敲开一个,蛋壳脱落,露出一层黑亮油润的蛋白,上面结着松枝一样的花纹,中间的溏心软软糯糯的,闻着清润不腥,一点涩口的碱味都没有。
胸口的玉简轻轻暖了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食材的感觉变得特别准。什么性温,什么性寒,怎么搭更鲜,怎么煮更香,不用想,一摸就知道。不是厨艺变好了,是他能用气读懂食材。食材的性子、火候的深浅、味道的调和,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像看病一样,一望便知。
他把土豚肉下锅,小火煸香。油脂微微渗出来,香气一下子就提上来了。米淘得干净,下锅慢慢熬,等到米粒开花、粥底稠得恰到好处,再把松花蛋丁丢进去,只加一点点细盐。
没有灵米,没有灵药,没有任何花哨的佐料。
可那香味一出来,直接漫遍了整个小院。清、鲜、醇、厚,柔和得不像话,顺着晚风飘出去,一路飘上山路,勾得人心里发暖。
石不语盛了一碗,自己尝了一口。
粥一入口,是绵密稠厚的米香,紧跟着是松花蛋的醇厚回甘,再被土豚肉的鲜轻轻托住。咸淡刚好,润而不腻,暖而不燥,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舒服到心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好吃”。是气顺、味和,吃下去整个人都舒坦。
他正喝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石不语?”
是云眠。
她提着两个小陶罐站在门口,人还没进来,鼻尖先轻轻动了动,整个人都有点发愣:“什么东西这么香啊……我在山路口就闻见了。”
石不语侧身让她进来。她带来的陶罐里装着糕点、灵果和几样熟食,罐口还温着。
“你前几天耗得太厉害,我怕你在后山吃不好,就给你送点东西过来。”云眠说着,眼睛却黏在灶上,移都移不开,“你煮的什么呀?怎么能香成这样?”
石不语指了指锅,没出声。
云眠也不在意。门内人都知道,这少年喉咙受过损,说话费劲,吐字不清,上次用祝由术救她的时候,也只艰难挤出几个字。所以她向来不多逼他说话。
“是粥吗?”她眼睛瞪圆,“什么粥能香成这样?”
他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鲜气扑鼻,里面黑黄相间,一眼就能看见一块块黝黑透亮的皮蛋。
云眠愣了愣,指着碗里:“这……这黑色的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石不语拿起一小块松花蛋,示意了一下。
“是……你自己腌的?”
他点头。
云眠半信半疑,轻轻尝了一口。
只一口,整个人就顿住了。
绵、软、鲜、香、醇。不冲,不腻,不烈,不燥。像是有一股温和的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松快了。她从小到大在青云门,灵食、药膳、仙酿什么没吃过?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像这碗粥一样,柔和、干净、熨帖,好吃到让人舍不得咽。
“这也太好吃了吧。”云眠小声惊叹,“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这个……也太香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一点点软下来。石不语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夕阳落在云眠发梢上,暖得很。
喝着喝着,云眠不经意抬头,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忽然就愣了一下。
这人……好像又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看着更清、更静、更舒展。眉眼干净,轮廓利落,气质沉了下来,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单薄,反而让人觉得安稳。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变了,就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慢慢磨出了光。
“你……”云眠脸颊微微一热,声音放得很轻,“你好像比前阵子,更精神了。”
石不语看了她一眼,没应声。
云眠赶紧低头喝粥,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粥香、风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一碗粥喝完,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整个人都透着舒坦,神色也慢慢认真起来。
“我今天来,还有件正事跟你说。”
石不语抬眼。
“每三年一次的全修真界新人选秀比赛,今年轮到我们这片,青云门是东道主。各门各派都会来,人多,比试也多,难免会有人受伤。”
她轻声道:“我爹和凌师叔的意思是,让你跟着一起过去。不算参赛,就当随行医助,有人受伤了你帮忙看一眼、搭个手。你不用上台,不用比斗,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石不语垂眸片刻。他本就不想出头,更不想比武。当个医助,安安静静待着,刚好。
云眠继续说:“去了之后,也能名正言顺待在场地边,没人会说你什么。而且还有份例,灵食、丹药、补给都有,对你也好。”
她怕他不愿意,又轻声补了句:“就是去帮帮忙,不用有压力。凌师叔会照拂你。”
石不语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云眠一下子就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太好了!那我到时候来叫你,你可别迟到。”
她说着就要收拾东西起身。
就在这时——
石不语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艰难、断续的调子,而是清、稳、平缓,字字清晰。
“等一下。”
云眠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回头。
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艰难挤出来的字,是正常、顺畅的说话声。
石不语指了指灶上的粥,又指了指她带来的空陶罐,语气自然平稳:“粥还多,装上,带回去。”
云眠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才颤着声音:“你……你的声音……你能说这么清楚了?!”
石不语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唇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
“之前……之前你说话都很费劲的……”她又惊又奇,心跳得飞快。
“近来才好些。”石不语简单解释了一句,不多说。
紧接着,他语气轻,却异常认真:“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云眠一怔:“啊?”
“不要对任何人说——掌门,你娘亲,凌师叔,谁都不要说。”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就当我还是那个说话艰难的人。”
“为什么呀?”她纳闷。
“我不想太扎眼。”石不语淡淡道,“不想被人围着问,不想被当成异样,不想一堆麻烦找上门。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后山。”
他顿了顿,放软语气:“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你帮我。”
云眠看着他安静又认真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被打扰,只想安稳度日。她懂。
“好……”她轻轻点头,脸颊发烫,眼神又惊又喜,“我答应你,我谁都不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石不语眸色微暖:“多谢。”
云眠抱着陶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粥,又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那……这粥……”
她想着,这么好吃的粥,要是别人问起来,她该怎么解释?
石不语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你就说你自己做的。”
云眠愣了一下:“我?”
“嗯。”石不语靠着灶台,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方子我教你,回去多练几回,就真是你做的了。”
云眠眨了眨眼,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不想要这个名。这碗粥端出去,谁做的谁就得被人围着问,被人盯着看,被人惦记着。他不想被惦记。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这人,什么好东西都往外推,就为了躲清静。
“那……”她抱着罐子,小声说,“那我可就说是我做的了?”
“说呗。”石不语转过身去收拾灶台,头也没回,“反正你也喝了,确实好喝。”
云眠被他这语气逗笑了,抱着罐子站在那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
“你好好休息。”
“嗯。”
云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到时候选秀的事,我来叫你。”
“好。”
她又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声音的事,我谁都不说。”
石不语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云眠抱着罐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头闻了闻罐子里的粥香,心里暖烘烘的,说不清是因为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石不语站在灶台前,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火星子从窝里爬出来,仰头看他,嘴里“嘤”了一声。
石不语低头看它:“看什么看。”
火星子又“嘤”了一声,趴在他脚背上,不走了。
石不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行了,明天给你炖鱼。”
火星子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小撮火星子,落在他袖口上。
又是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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