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处的草木比前几日更盛了些。
日头爬到半空,暖得人四肢发懒,连风都慢了半拍。石不语找了棵枝干舒展的老槐树,往树根下一靠,双腿自然伸开,肩膀彻底松下来,眼皮半垂着,看着就跟那些偷懒躲闲的杂役一模一样。
这姿势他熟。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但凡没课,他就往图书馆门口的草坪上一躺,拿本书盖在脸上,睡到太阳偏西。室友说他“看着比谁都闲,考试比谁都稳”。他也没解释,因为确实没怎么费劲。
导师有一次路过草坪,看见他躺在那儿,停下来看了两眼。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看导师,以为要挨骂。
结果导师说:“林喆,你这懒散的毛病,以后当了大夫可不行。”
他说:“老师,我这叫养神。您不是说了吗,心神安定,百脉自通。”
导师被他噎了一下,最后笑骂了一句:“就你歪理多。赶紧起来,跟诊去了。”
那时候他说“养神”是嘴硬,其实自己也不信。什么心神安定百脉自通,听着就跟养生公众号似的。
现在倒真琢磨出味儿来了。
只不过不是在图书馆门口的草坪上,是在后山的老槐树底下。
此刻他看似懒散,心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上次救凌沧澜,他把体内所有的气、所有的心神、所有的底子,一股脑全部输出,撑够百息,力竭昏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累脱了力,后来静下心来想,才明白那其实是件好事——像一池浑水被全部放干,露出底下干净、空阔、没有边际的池底。
悟真玉简就是在那一片空明里,让他真正看清了自己。
他不是没有灵根。他是没有限制。
身体就是一座空阔的库房,自己可以规划,可以分类,可以决定什么气存在哪里。不再是以前那样乱糟糟一团涌入,被动承受,而是分区收纳,有序凝练。
石不语闭上眼,把心神沉进身体里。
经过这几天的摸索,他已经给自己建好了“文件夹”——
暖阳之气,归入上区,清而轻,像天上的云;草木生机,归入生区,柔而润,像地里的水;山间淡淡的游离煞气,归入浊区,先静置,不急着用,等它自己慢慢沉淀净化;火星子日常浸染在他身上的龙气,则归于最深处的温区,安稳不动,像揣了个暖水袋。
四区分明,各安其位,互不打扰。
他不用刻意固守经脉,不用按照什么功法路线运转。只需要一个念头,气就顺着他心意走,想搁哪儿搁哪儿,想怎么用怎么用。
这是只属于他的道。
别人正襟危坐叫修炼,他随便一躺,叫收纳天地。
以前导师还说过一个理儿,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中医看病,讲究的是‘顺’字。不是你去跟病打,是你顺着身体的性子,帮它一把。你跟它拧着来,它就跟你也拧着来。最后谁赢?谁都赢不了。”
现在想想,导师说的不光是看病,是万事万物的理儿。你跟身体拧着来,身体就跟你也拧着来。你顺着它,它也就顺着你。
他以前不懂,是因为他一直在“拧”。
现在不拧了,反倒什么都通了。
那些气丝被玉简一点点凝练、压缩,从松散的气丝变成细密的真息,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的区域里,随时可以调取,随时可以外放。整个过程不用使劲,不用憋气,不用咬牙切齿。
就像他以前熬药——火候到了,药自然就成了。你越急,越盯着看,它越不给你面子。你该干嘛干嘛去,回来一看,好了。
石不语就这么靠着树,闭着眼,在外人看来跟睡着了似的。
就这么躺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
忽然,他睁开眼。
不是因为警觉,是听见了不远处草丛里的响动。窸窸窣窣的,有什么东西从密林里钻出来,踩断了枯枝,脚步又沉又急。
他眼皮抬了抬,没动。
一头身形不大、通体灰褐、长着两根细角的妖兽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是后山常见的角豚,皮糙肉厚,性情凶暴。寻常杂役遇上了只有跑路的份,外门弟子要收拾它也得费一番手脚。
那角豚鼻子抽动了两下,嗅到了人气,立刻锁定了树底下这个“躺着等死”的家伙。它低吼一声,四蹄蹬地,獠牙外翻,猛地冲了过来。
石不语依旧靠着树。
姿势都没变一下。
甚至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在外人看来,这分明是吓傻了。一个凡骨杂役,面对低阶妖兽,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但石不语只是心神微动。
体内上区之中,一丝极淡、极纯粹的暖阳真息,被他轻轻一捻,顺着经脉无声无息地行至指尖。
他依旧躺着,只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冲来的角豚,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劲风,没有术法口诀。
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真息,像一根细不可察的线,破空而出。
三尺。
这是他试过的极限。再远,真息就散了。但这头角豚已经冲到跟前,正好在距离之内。
下一瞬——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狂奔中的角豚动作骤然僵住。身躯剧烈一颤,双眼圆睁,像是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再也不动了。
石不语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
他甚至没起身去看。
这一丝真息,打在角豚身上绰绰有余。但若换成有护体灵气的修士,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吹不动。低阶妖兽而已,不值得多费心神。那一丝真息,连他体内储量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他继续靠着老槐树,恢复那副懒散模样。心神再次沉入体内,上区、生区、浊区、温区,各安其位,各行其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到后来也歇了。
老槐树的影子往东边挪了一寸。
石不语始终没动。
那头角豚倒在十几步外,身上看不出任何伤口,连血都没流一滴。风吹过的时候,它背上那两根细角轻轻晃了晃,像还活着似的。
但确实死了。
就这么静悄悄地死了。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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