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卷薄薄的兽皮。
不是那种金丝银线装裱的秘籍,就是一张揉得发软的皮子,边角都磨毛了,看着有些年头。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符号,还有一些蝇头小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了一地。
“这是……”石不语低头看了一眼。
“阵法图。”老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老夫年轻时偶然得的,研究了几百年,算得上压箱底的东西了。”
石不语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
老祖见他不接,有点急了:“你看你这孩子,老夫好不容易舍得拿出来,你还端上了?”
“您舍不得就别给了。”石不语说。
“谁说我舍不得!”老祖梗着脖子,但手确实往回缩了缩,“我就是……就是让你看看,这是好东西!”
中年汉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端起碗喝粥,没搭腔。
石不语看着老祖那副心疼又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导师有个紫砂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有一天忽然说要送给他,他吓得差点没敢接。后来才知道,导师那天喝多了,第二天酒醒了,追着他要了三回。
老祖现在的表情,就跟导师第二天酒醒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阵法,”石不语指了指那卷兽皮,“我练不了。没有灵根,引不了灵气,阵法需要灵石催动,我没有灵石。”
老祖一听这话,反而来劲了:“这你就不懂了!阵法跟法术不一样,阵法用的是天地之力,灵石只是引子,真正的功夫在‘布’不在‘引’。你虽然没有灵根,但你体内能纳万气,布阵的时候用你自己的气去引灵石,比那些有灵根的人还稳当!”
他说着说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心疼的表情不知不觉褪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你看这儿,”他把兽皮摊开,指着上面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这叫聚灵阵,是最基础的。不用灵气,不用法力,就是把石头摆对了位置,天地灵气自己就会往这儿聚。你在后山种菜养龙,布一个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石不语低头看了看那些线条,又看了看老祖。
老祖的手指在兽皮上比划着,越说越起劲,脸上的心疼已经完全不见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还有这个,”他翻到另一处,“这叫护山阵,小型的,能罩住你那间破院子。布好了,别说角豚,就是炼气期的修士来了也进不去。你在后山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
石不语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阵法是好东西。前世读研的时候,导师就说过,中医的方剂配伍,跟行军布阵是一个道理——君臣佐使,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他那时候听不懂,觉得导师又在故弄玄虚。现在看着这张阵法图,忽然有点明白了。
“您研究了几百年,”石不语说,“就这么给我了?”
老祖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卷兽皮,手指轻轻摩挲着边角磨损的地方。那些年深日久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是他几百年的光阴。
“老夫困在现在的境界,已经三百年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三百年前,老夫就觉得只差一步。这一步,走了三百年,没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石不语,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功法没问题,天赋没问题,灵石丹药也不缺。可就是过不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兽皮,声音更低了:“后来有一天,老夫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不够,是不舍。”
“老夫什么都攥在手里,功法、丹药、阵法、灵石,一样都不舍得给别人。总觉得给了别人,自己就少了。攥了三百年,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可境界纹丝不动。”
他忽然把那卷兽皮往石不语手里一塞,这回塞得干脆,没有往回缩。
“拿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认真,“老夫想通了。这些东西,攥在手里三百年了,也没见它们帮我迈过那道坎。与其烂在我手里,不如给用得着的人。”
石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的兽皮,入手粗糙,带着老祖掌心的余温。
他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研二那年,导师把一个跟了三年的病人转给他跟诊,他诚惶诚恐地问:“老师,您不怕我治坏了?”
导师笑了笑,说:“医术这东西,不是攥在手里才是你的。传出去,让别人用得着,才是真的。”
他看着老祖,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老祖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他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都在抖,“这是……”
中年汉子放下碗,目光落在老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老祖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抖,像是有一股气从身体深处往外涌,三百年来纹丝不动的瓶颈,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痛快。像是一口气憋了三百年,终于吐出来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中年汉子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老东西,总算开窍了。”
老祖转过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咧得老高:“三百年了!三百年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在怀里一阵乱摸。
“等一下,你先别走!”
石不语站在原地,看着他。
老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这回掏得利索,没有半点犹豫。是一把巴掌长的小匕首,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花纹,看着普普通通,跟地摊上卖的没什么两样。
“这个也给你!”他把匕首往石不语手里一塞,语气痛快得像是在扔一个烫手山芋。
石不语接过来,入手一沉。
看着不起眼,分量却足得很。他握着刀柄,轻轻一拔——
寒光一闪。
刀刃出鞘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刀刃薄得几乎透明,上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活的,在呼吸。
石不语看了两秒,把刀插回去。
“这是灵器。”他说。
“废话!”老祖一挥手,豪气干云,“老夫的东西,能是破烂吗?随身带了三百年了,削铁如泥,斩妖没问题。你一个人在后山,万一碰上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总得有个防身的家伙。”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都松快了。
中年汉子在旁边看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没散。
石不语把匕首别在腰间,把兽皮卷好揣进怀里。他看了看老祖,又看了看中年汉子,弯腰行了一礼。
“多谢两位前辈。”
老祖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还是半个月后,下次记得带粥来!”
石不语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舍得舍得……舍了才能得。这么简单的道理,老夫想了三百年才想明白。”
中年汉子没说话。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气,和粥的余香。
石不语脚步不紧不慢,腰间别着那把不起眼的匕首,怀里揣着几百年的阵法图。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导师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老头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他以前听不懂。
身后,山顶上,老祖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心,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心疼。
“三百年的家当,一天就送出去两样。”
中年汉子瞥了他一眼:“心疼了?”
老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心疼。”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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