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来的时候,石不语正在院子里翻地。
后山那几垄地翻了有一半了,土块打碎,杂草拔干净,等着落霜前把菜种下去。他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去灶上倒了碗水。
“两天后。”云眠坐在石凳上,接过碗喝了一口,“选秀分两场,新人场和精英场。”
石不语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新人场是炼气期的弟子比的,练气三层到练气九层都能参加。精英场是筑基期比的,门槛高,人也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裴烈会参加精英场。他是筑基初期,在精英场里不算顶尖,但也不弱。”
石不语点了点头。
“我报的是新人场。”云眠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有点不好意思,“练气四层,在新人场里算中等偏下。心里……没什么底。”
石不语看着她。云眠低着头,手指还在转那个碗,一圈一圈的。她平时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很少露出这种没底气的样子。
“对了,”石不语看着她,“你上次说练功气不顺,现在好些了吗?”
云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前两天练功的时候又堵了,我自己试着用灵气冲了几次,冲不开。”
她顿了顿,小声问:“你……能帮我看看吗?”
石不语把碗放下,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云眠乖乖伸出手,手腕朝上,放在石桌上。石不语指尖搭上去,闭上眼。玉简微微发烫,他“看见”了——任脉有一处堵得厉害,应该是练功时发力过猛,伤了经络。
“有点堵,”他睁开眼,“我帮你通一下?”
云眠点点头:“好。”
石不语指尖扣在她腕上,体内四区之中,一丝凝练过的真息顺着经脉行至指尖,轻轻渡了进去。
云眠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手腕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穿过肩膀,直抵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气,像冰块遇见了热水,一点点化开。
她浑身一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石不语松开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
“好了。”
云眠愣愣地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满脸不可思议:“真的不堵了!你怎么做到的?”
“用气通一下。”石不语语气平淡,“歇一会儿就好。”
云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耳根慢慢红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她眼睛亮了一下,“上次你让我带回去的粥,我爹和我娘喝了,凌师叔也喝了,都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她把糕点递过去,石不语接过来,咬了一口。
“我爹说,让你下次多做点。”云眠说到这儿,脸有点红,“他不知道是你做的,以为是我的手艺……还夸我有天赋。”
石不语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娘也说,以后可以经常做。”云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不会啊……上次那罐粥,是我从你这儿带回去的。他们要是再让我做,我就露馅了。”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石不语:“你能不能教教我?”
石不语嚼着糕点,点了点头。
“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生石灰和鸭蛋。我教你腌。腌好了,熬粥的时候切几块进去就行。”
云眠眼睛亮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就是费时间。得等一个月。”
“没事,我等得起。”她笑着盘算,“那我下次多带点鸭蛋,腌一大坛子,够吃好久的。”
石不语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室友找他帮忙写论文,也是这个表情。
“行,”他说,“你带东西来,我教你。”
云眠高兴得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坐回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对了,还有件事……裴烈最近不太对劲。”
石不语抬眼。
“他从黑风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以前他虽然虚伪,但至少还装一装。现在……说不上来。有时候看人的眼神特别冷,冷得不像他。”
石不语手指微微一顿。
“凌师叔也发现了,”云眠压低声音,“他说裴烈身上有股说不清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沾上了。但他检查过,又查不出问题。我爹让他盯着点,别声张。”
石不语垂着眼,没说话。
“还有,”云眠的声音更低了,“他最近老往后山这边跑。说是巡查,但我让人问过守山的弟子,他来的时候不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地方走。”
石不语抬起头,看着她。
云眠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你……小心点。”
石不语点了点头:“知道了。”
云眠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天后,我让人来接你。别迟到。”
“好。”
云眠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大概是气顺了的缘故。
石不语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火星子从窝里钻出来,趴在他脚背上,仰着头看他。小鼻子抽了抽,忽然对着黑风岭的方向低低地“呜呜”叫了两声,身上的鳞片微微炸起来。
石不语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也觉得不对?”
火星子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不出来了。
他抱着它,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被云雾遮住的山脊。黑风岭就在那个方向。裴烈也在那个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火星子。龙对煞气最敏感,它这个样子,说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转身走回屋里。路过灶台时,他看见了那把匕首。老祖送的,鞘是黑色的,看着普普通通。但石不语知道,那个小气鬼能掏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破烂。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心神微动。体内四区之中,那些凝练过的真息顺着经脉行至掌心,灌入刀柄。
匕首轻轻颤了一下。刀身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贪婪地吞吸着他渡过去的真息。
他对着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火,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光从刀刃上飞出。
“咔——”
最上面的那块柴,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石不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那堆柴。他没用多少力,就是随手一挥。
火星子从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堆柴,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匕首,“嘤”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石不语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间。看来老祖送的东西,还真不是普通货色。
他重新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卷兽皮,摊开在膝盖上。阵法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他看着那些纹路,琢磨了一会儿。以前导师说过,方剂配伍,讲究君臣佐使,跟行军布阵是一个道理。他当时听不懂,现在看着这张阵法图,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些线条的运行轨迹,跟人体经络的走向,好像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之处。
他把兽皮卷起来,收好。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火星子趴在他脚背上,已经睡着了。小肚皮一起一伏,暖烘烘的。
石不语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云雾越来越厚,天黑得比往常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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