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一年,三月初三。
临安城西的御街上,一个年轻人正赤着脚,披头散发地狂奔。
他跑得极快,袍子在身后鼓成一面帆,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街上行人纷纷闪避,有眼尖的认出来,惊呼一声:“哎呀,是赵家的疯王爷!”
年轻人闻言,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人群哗啦啦往后缩了三尺。
“疯?”他歪着头,一脸认真,“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疯,不是醒?”
没人敢接话。
他往前走一步,人群往后退两步。他再走一步,退三步。他也不恼,就地盘腿坐下,对着围观的人群说:“你们这么多人,我只有一个。你们怕我?”
还是没人敢接话。
角落里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壮着胆子开口:“王爷,您……您还是回去吧,这街上人多,冲撞了您……”
“冲撞我?”年轻人哈哈大笑,“是我冲撞你们。我光着脚,披着头发,满嘴胡话,冲撞了你们的眼睛,冲撞了你们的耳朵,冲撞了你们的好日子。”
他站起来,指着街边的店铺说:“这家绸缎庄,昨天进了三百匹蜀锦,老板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觉。那家酒楼,新来了两个唱曲的姑娘,客人多得排队。你们多好啊,吃得好,穿得好,睡得香。”
话锋一转:“金国人打进临安那年,你们也是这样。”
人群里有人变了脸色。
“那年我三岁,”他继续说,“什么都记不得。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娘抱着我跑,跑到钱塘江边,没船了。她把我藏在芦苇里,自己跳了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金兵用枪戳芦苇,戳到我面前,枪尖离我的眼睛这么近——”他比了个手势,“那人看了我一眼,走了。”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卖糖人的老汉咳嗽一声:“王爷,那时候您才三岁,怎么会记得……”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确实不记得。这些都是我后来编的。”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也笑,“假的就不能是真的?我娘确实跳了江,金兵确实来过,我确实差点死了。我只是不记得细节,自己补上不行吗?”
没人笑了。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今天跑出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大家竖起耳朵。
“金国要亡了。”
人群愣了愣,然后——
“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来,像过年放鞭炮。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卖糖人的老汉笑得糖人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金国要亡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学着赵占的腔调,“王爷,您上个月还说金国要打过来呢!这个月就要亡了?”
赵占认真地看着他:“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上个月我说他们要打过来,他们不是没打吗?”
“那是因为朝廷给钱了!”
“对啊,”赵占一拍手,“给了钱就不打,这样的国家,能不亡吗?”
书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想想,”赵占走近几步,“你家隔壁住了个恶霸,天天说要打你。你每个月给他送钱,他就消停几天。这样的恶霸,能长久吗?”
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朝一日你没钱了,或者他胃口大了,你怎么办?”赵占拍拍他的肩膀,“读书人,多想想。”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拦。
他走到御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座破庙,供的是谁早就没人记得了。他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靠在墙上打盹。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啃烧饼。一个光头小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回来了?”老头没睁眼。
“回来了。”
“又去发疯了?”
“发了。”
“效果如何?”
赵占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老样子。笑的时候多,想的时候少。”
老头终于睁开眼,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真疯了。”
老头哼了一声:“疯不疯,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赵占望着破了个洞的屋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清醒,比所有人都清醒。有时候我又觉得,清醒有什么用?不如真疯,反倒痛快。”
啃烧饼的年轻人抬起头,嘴里含糊不清:“王爷,您要是真疯了,我第一个跑。”
“为什么?”
“我娘说了,跟着疯子的人,也是疯子。我可不想当疯子。”
赵占笑了:“阿牛,那你现在跟着我,算什么?”
阿牛想了想:“算……算没地方去。”
“实诚。”赵占竖起大拇指。
小和尚还在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施主,你说金国要亡,是真的吗?”
赵占扭头看他:“小和尚,你信?”
“不知道。”小和尚说,“信不信,都是信。不信也是信。”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但我不想。”
老头坐直身子,正色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怕是要出事。”
赵占摆摆手:“能出什么事?我一个疯子,说疯话,不是很正常?”
“疯子杀人,不犯法?”老头反问。
赵占坐起来,看着老头:“老马,你是说……”
老马没说话,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字。
秦。
临安城东,秦府。
秦桧今年六十二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近来夜里睡不安稳,总要醒三四回。大夫说是思虑过重,他听了笑笑,没说话。
今夜他又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床前的踏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更夫刚敲过三更,院子里静得很。
他想起白天的事。
门客送来一份密报,说那个疯王爷赵占又在街上胡言乱语,说什么“金国要亡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那个疯子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出,大家都习惯了。
但密报后面附了一段话——
“有人说,疯子的话,往往是真的。”
秦桧当时就把密报烧了。
真的?什么真的?金国要亡?金国要是亡了,大宋怎么办?不对,金国要是亡了,他秦桧怎么办?
他是靠金人起家的。没有金人,哪有他秦桧的今天?没有金人,哪有这绍兴和议?没有金人,哪有这十几年的太平?
金人要是在他死之前亡了——
秦桧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到书房。点灯,磨墨,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揉成一团。再写,再揉。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谁?”
没人应。
秦桧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的影子。他正要转身,又听见一声轻笑,这回是从屋顶传来的。
他抬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人,光着脚,披着头发,正对着他笑。
“秦相爷,夜里不睡觉,写什么呢?”
秦桧瞳孔猛地收缩:“赵占?!”
“嘘——”赵占竖起食指,“小声点,别把下人吵醒了。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路过?”秦桧冷笑,“我这秦府,是你能路过的?”
“翻墙进来的,”赵占老实交代,“没想到相爷府上的墙这么好翻。您是不是该换几个护院了?”
秦桧没接话,盯着赵占看了半晌:“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占歪着头想了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害死岳飞的秦桧,夜里睡不睡得着。”
秦桧脸色一变:“你——”
“别激动,我疯,你又不疯。”赵占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这墙真该修修了,差点崴了脚。”
他走到秦桧面前,离着三步远,站定。
“相爷,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秦桧不说话。
“您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觉得,嗯,我还算个人的事?”
秦桧还是不说话。
赵占等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他转身就走。
“站住!”秦桧突然开口。
赵占回头。
秦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比我强?你以为你是忠臣良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就能让你睡得安稳?”
赵占想了想:“我没说我做得对啊。我就是好奇,想问问。您不回答,我就走了。”
他走到墙边,笨手笨脚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又回头:“对了,相爷,您给金国写的那封信,我看见了。”
秦桧脸色煞白。
“放心,我不告发。”赵占翻上墙头,“告发了,朝廷就得处理,处理了,就得打仗,打仗了,就得死人。我不想死人。”
他坐在墙头,两条腿晃荡着:“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有人看见了。至于您怎么做,是您的事。”
说完,他翻过墙,消失在夜色里。
秦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照着他紧握的双手。
良久,他慢慢走回书房,把刚才写的信捡起来,凑到灯上,烧了。
火光照着他苍老的脸,看不出表情。
三
赵占从秦府出来,没有回破庙,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三个字:醉仙居。
这个时辰,早就打烊了。赵占却直接推门进去,里面亮着灯。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渴了。”
“茶在灶上,自己倒。”
赵占走到灶间,给自己倒了碗茶,端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女子继续算账,头也不抬:“今天又去哪儿疯了?”
“御街。后来又去了秦府。”
女子的手停了一下:“秦府?”
“嗯,找秦桧聊了聊。”
“聊什么?”
“问他睡不睡得着。”
女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二十三四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不像寻常酒楼老板。
“他怎么说?”
“没说。”
“那你白去了?”
“没白去,”赵占喝了口茶,“我看见他给金国写的信了。”
女子眼神一凝:“什么内容?”
“没看清,他烧了。”赵占放下碗,“但我看见抬头了——‘大金皇帝陛下’。”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占靠在椅背上,“我就是告诉他,有人看见了。至于他怎么办,是他的事。”
“他会杀人灭口的。”
“不会。”赵占摇头,“他现在不敢动我。我要是死了,满临城的人都会知道是他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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