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站在原地,看着赵占消失的墙头,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寒气。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只披了件单衣。
“老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管家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老爷,您怎么在这儿?我听见动静——”
“没事。”秦桧摆摆手,“睡不着,出来走走。”
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多问,把灯笼递过去:“夜里凉,老爷早点歇着。”
秦桧接过灯笼,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老周,你来我这儿多少年了?”
管家愣了愣:“回老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秦桧点点头,“那你应该记得,二十年前,我从金国回来的时候。”
管家低下头:“记得。”
“那时候人人都骂我是奸细,说我是金人派回来的。”秦桧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呢?”
管家没接话。
秦桧笑了笑,提着灯笼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腰突然塌了下去。
二十年前的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建炎四年,他被金人俘虏,押到北方。同去的官员杀了一批又一批,他活下来了。后来金人放他回来,说是让他议和。朝堂上的人不信,百姓更不信。他走在街上,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
他忍了。
绍兴八年,他当上宰相。绍兴十一年,岳飞死了。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问自己:秦桧,你还是人吗?
月亮没有回答他。
现在月亮还是没有回答他。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字。这回不是给金人的信,是给自己——
“绍兴二十一年三月初三,夜不能寐。有客自墙外来,问余平生可有一事自认为人。余不能答。客去,余思之良久,竟无一事可答。乃记之。”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醉仙居里,赵占还坐在柜台对面。
林婉儿算完了账,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还不走?”
“歇会儿。”赵占端着茶碗,“翻墙挺累的。”
“活该。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去爬秦府的墙?”
“好奇嘛。”
“好奇什么?”
赵占想了想:“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婉儿冷笑一声:“奸臣,卖国贼,杀岳元帅的凶手。还能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样?”赵占歪着头,“一个人要是这么简单,能当二十年宰相?”
林婉儿不说话了。
赵占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我觉得吧,他肯定也想过自己是个什么人。肯定也问过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肯定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
“那又怎样?”林婉儿说,“他想过,就不算奸臣了?”
“不算。”赵占摇头,“想过还是奸臣,但想过和没想过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没想过的人,死了就死了。想过的人,死了还得带着这些想头。”赵占把凉茶倒回壶里,“带着想头死,难受。”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
赵占笑了:“因为我累啊。累的时候话就多。”
“累了就回去睡觉。”
“回不去。”
“为什么?”
“老马他们三个挤在那儿,我回去也是打地铺。”赵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这儿有没有空房间?借我睡一宿。”
林婉儿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我说借个房间睡一觉。”赵占一脸无辜,“你想什么呢?”
林婉儿抓起柜台上的算盘就要砸过去。
赵占赶紧往后退:“别别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对了,明天金国使团进京,你知道吗?”
林婉儿手一顿:“知道。”
“你那个酒楼,他们肯定要来。”
“嗯。”
“到时候别冲动。”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爹的事。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林婉儿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他死了二十年了。金国人还好好的,秦桧也还好好的。什么时候是时候?”
赵占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要是现在动手,白死。”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赵占看着她,“但你死了,谁替你爹继续活着?”
林婉儿愣住了。
赵占站起来,这回真的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爹是英雄,英雄的女儿,不能随便死。”
门关上了。
林婉儿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屋里供着个牌位,上面写着“先考林公讳大刀之位”。
她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跪下来。
“爹,”她轻声说,“那个疯子说,英雄的女儿不能随便死。您说,他说的对吗?”
牌位沉默着。
香火缭绕,慢慢升上去,散了。
第二天一早,临安城热闹起来。
金国使团今天进城,朝廷派了礼部官员去迎接。御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卖吃食的,有卖杂货的,也有纯粹来看的。
赵占蹲在街边一个茶摊旁边,端着碗茶,眯着眼睛晒太阳。
“王爷,”茶摊老板凑过来,“您今儿怎么不去闹了?”
“闹什么?”
“金国使团啊。您上回不是把人家使者骂得脸都绿了?”
赵占喝了口茶:“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上回那个已经被砍头了,这回换了个新的。”
“砍头了?”老板吓了一跳,“为啥?”
“因为被我骂了呗。”赵占说得轻描淡写,“金国人讲究这个,丢了大金的脸,就得死。”
老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街上突然喧哗起来。远远的,一队人马从城门口进来。前面是宋朝的礼部官员,骑着马,穿着官袍。后面是金国使团,几十个人,清一色的皮裘,骑在高头大马上。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脸膛黝黑,眼神锐利。
赵占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笑了。
“有意思。”
老板问:“王爷,什么有意思?”
“这个新来的,”赵占指着那个年轻人,“不是一般人。”
老板看了看:“看着是挺凶的。”
“不是凶。”赵占站起来,“是狠。你看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打量。打量你身上哪儿能下刀。”
老板又缩了缩脖子。
使团越走越近。路过茶摊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突然扭头,目光落在赵占身上。
赵占冲他挥了挥手。
年轻人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问:“你是谁?”
“我?”赵占指了指自己,“临安城有名的疯子。你不认识我?”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就是那个说金国要亡的人?”
“对啊。”
“我叫完颜亮。”年轻人说,“记住这个名字。”
赵占点点头:“完颜亮,记住了。不过我记性不好,过几天可能就忘了。”
完颜亮哈哈大笑,拍马走了。
茶摊老板脸都白了:“王爷,您……您怎么又惹他们?”
赵占坐下来,继续喝茶:“我没惹啊。他问我,我答,这叫聊天。”
“可他……他那个眼神……”
“怕什么?”赵占把茶碗放下,“他又不能在咱们这儿杀人。”
话音未落,街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赵占站起来,看见使团停下来了。人群四散奔逃,中间倒着一个人,身上插着一支箭。
完颜亮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弓,用汉话大声说:“这个人刚才骂我,我杀了他。按大宋律法,该当如何?”
没人敢答。
过了一会儿,礼部官员擦着汗跑过去,陪着笑脸说:“这个……这个……他冲撞使臣,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完颜亮点点头:“那就好。”
他把弓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赵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是个卖柴的樵夫,五十多岁,身上还背着柴。
血慢慢流开,染红了青石板。
茶摊老板小声说:“造孽啊……就骂了一句……”
赵占没说话,放下茶碗,往街那头走去。
“王爷!”老板喊,“您去哪儿?”
赵占头也不回:“去认识认识这位完颜亮。”
使团停在驿馆门口。
完颜亮下了马,正要进去,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喂!”
他回头,看见刚才那个疯子正朝他走过来。
“有事?”
赵占走到他面前,喘了口气:“走得真快,追了半天。”
完颜亮上下打量他:“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占说,“就是想问问,你刚才杀那个人,他骂你什么了?”
完颜亮想了想:“忘了。反正不是好话。”
“就因为一句不是好话,你就杀人?”
“我是金国人。”完颜亮说,“他是宋人。我杀他,需要理由吗?”
赵占点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完颜亮喊住他:“你站住。”
赵占回头。
完颜亮盯着他:“你刚才说金国要亡,是吗?”
“是啊。”
“为什么?”
赵占想了想,走回来,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因为你们的女真勇士,现在只会欺负卖柴的老头了。”
完颜亮脸色一变。
赵占往后退一步,大声说:“你们刚进中原的时候,打谁都是秋风扫落叶。现在呢?打个南宋,打了几十年,打不下来。打来打去,打成了收保护费的。”
他指着街上的百姓:“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怕你们吗?他们不是怕,是烦。烦你们年年要来,烦你们要钱要东西,烦你们杀人不眨眼。”
“你——”完颜亮手按上刀柄。
“别急,我还没说完。”赵占摆摆手,“你们觉得南宋弱,好欺负。可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弱国,能撑几十年,靠的是什么?”
完颜亮冷冷看着他:“靠什么?”
“靠你们自己。”赵占笑了,“靠你们自己越来越软,越来越贪,越来越不像当年的女真。”
他说完,拍拍手,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完颜亮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出来。
旁边一个随从小声问:“将军,要不要……”
完颜亮摇摇头:“让他走。”
他看着赵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问:“你们觉得,他真是疯子吗?”
没人敢答。
完颜亮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驿馆。
傍晚,醉仙居。
林婉儿正在招呼客人,门被推开,赵占走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
“饿了。”赵占在角落里坐下,“有吃的没?”
林婉儿给他端了碗面,放在桌上:“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赵占埋头吃面,没说话。
“你又去惹那个完颜亮。”
“没惹。”赵占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就是聊了几句。”
“聊到他要拔刀?”
“那不是没拔吗?”赵占咽下面,“他不敢。”
“他不敢?”林婉儿冷笑,“他今天刚杀了一个人。”
“那不一样。”赵占放下筷子,“杀那个樵夫,没人会替他出头。杀我,秦桧第一个不答应。”
林婉儿愣了愣:“秦桧?”
“对。”赵占喝了口水,“我昨晚去秦府,你以为真是闲得没事?”
林婉儿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想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什么?”
“秦桧睡不着,完颜亮睡不着,金国皇帝睡不着,蒙古那个忽必烈也睡不着。”赵占说,“只要他们都睡不着,大宋就有机会。”
林婉儿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到底是谁?”
赵占笑了:“我是赵占啊,临安城有名的疯子。”
“你不是。”
“我是。”赵占站起来,“只不过,疯子和疯子不一样。有的疯,是脑子坏了。有的疯,是看透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明天开始,我可能要躲一阵子。那个完颜亮,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躲哪儿?”
“还没想好。”赵占推开门,“找到了告诉你。”
门关上了。
林婉儿站在那儿,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发了很久的呆。
门外,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街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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