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胡三的第五天,金国人来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周福就跑到破庙门口,把门砸得震天响。
“王爷!王爷!”
赵占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
周福站在门口,脸煞白,汗往下淌。
“来了。河对岸,黑压压一片,数不清多少人。”
赵占转身踹了阿牛一脚。
“起来。”
阿牛迷迷糊糊睁开眼。
“打仗了。”
阿牛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跑。
老马已经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站在门口等着。小和尚跟着出来,手里拿着根棍子——还是上回那根,断了又接上的。
四个人跟着周福往河边跑。
跑到芦苇丛里趴下,往对岸看。
赵占倒吸一口凉气。
对岸黑压压的全是人。马匹、帐篷、旗帜,密密麻麻的,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头。
老马在旁边说:“少说五百。”
周福说:“不止。”
阿牛声音都抖了。
“王爷,五……五百?”
赵占没说话,盯着对岸看。
那些人正在准备渡河。有人抬着筏子往水里放,有人牵着马往河边走,有人站在高处指指点点。
老马说:“这回是来真的。”
赵占看了一会儿,往后缩了缩。
“回去。”
几个人猫着腰退出芦苇丛,跑回镇上。
周福的院子里,那十三个人已经到齐了。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刀不多,就几把,还是上回从金国人手里夺的。
赵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
那些人也在看他。
没人说话。
赵占开口了。
“河对岸来了多少人?”
周福说:“五六百。”
院子里一阵骚动。
赵占说:“咱们多少人?”
没人回答。
赵占说:“十五个。”
他顿了顿。
“加上我的人,十九个。”
骚动没了。
赵占说:“打不打?”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站出来了。
“打。”
赵占看着他。
老头说:“俺等了二十年。今天不打,明天更打不过。”
旁边那个黑瘦的中年人也站出来了。
“我爹死在郾城。我打了二十年没打上。今天打。”
瘸腿的那个也站出来了。
“打。”
一个接一个,都站出来了。
十三个人,全站着。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圈。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打。”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
“这是河。”他划了一道,“这是浅滩。”又划了一道。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正面打,死路一条。”
那些人围过来看。
赵占说:“还跟上回一样,等他们过河。”
周福说:“过到一半打?”
赵占说:“过到一半打。”
他拿树枝指着河岸两边。
“打完就往芦苇荡里钻。一人多高,钻进去找不着。”
老马在旁边说:“这回人多,他们可能会搜。”
赵占说:“搜就搜。芦苇荡大,他们五百人撒进去也找不着几个。”
他站起来。
“咱们不打硬仗。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再回来打。来回几次,他们人就乱了。”
那些人互相看看。
胡子花白的老头说:“这打法,没听过。”
赵占说:“新打法。”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
“行。”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林婉儿走进来。
她手里拎着个大篮子,还是那个送饭的篮子。
赵占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林婉儿把篮子放下,打开。
里头是馒头,酱菜,还有一桶水。
“送饭。”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吃了才有力气打。”
那十三个人看着馒头,眼睛都亮了。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把馒头分给他们,一人一个。
分完了,她走回赵占跟前。
“我也去。”
赵占说:“不行。”
林婉儿说:“为什么?”
赵占说:“你打仗?”
林婉儿说:“我爹是林大刀。”
赵占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林婉儿盯着他。
“我娘死的时候,我一个人活了三年。那三年,我什么没干过?”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我能打。”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退。
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
“让她去吧。她爹的旧部都在,看着点就行。”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你不让我去,我自己去。”
赵占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跟着我。”
林婉儿说:“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些人吃完馒头,站起来,拿好自己的家伙。
赵占看着他们。
“走。”
一群人出了镇子,往河边走。
走到芦苇丛里趴下,对岸的人已经开始渡河了。
筏子放下水,人往筏子上爬。马匹被牵着往水里走,水花四溅。喊声、骂声、马叫声混成一片,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老马说:“这回人多,分批过。”
赵占说:“等他们过一半。”
第一批筏子到河心了。第二批刚下水。第三批还在岸上等着。
赵占盯着那些人头,一个一个数着。
数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开口了。
“打。”
周福一挥手。
那几个有弓箭的站起来,拉开弓,对着河心射。
箭不多,七八支,嗖嗖飞出去。河里头有人惨叫,掉进水里。
第二波箭又射出去。
河里头乱了。
赵占站起来。
“走!”
十九个人从芦苇丛里冲出去,往河岸跑。
跑到河边,第一批金国人刚上岸,正从筏子上往下跳。阿牛冲在最前头,一刀砍倒一个。黑脸膛的抡起锄头,砸在另一个脑袋上。
赵占拉着林婉儿往旁边跑。
“别冲太前!”
林婉儿甩开他的手,捡起地上掉的一把刀,朝一个刚爬上岸的金国兵砍过去。那人还没站稳,被砍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回头看他。
“看什么?”
赵占没说话,抽出剔骨刀,冲向下一个。
河里头的人越来越多。前头的在打,后头的还在往这边游。水花四溅,喊杀声震天。
赵占砍倒一个,回头看。
阿牛被三个人围住了,边打边退。老马从旁边冲过去,一烟袋锅敲倒一个。小和尚抡着棍子,专打腿,打倒了两个。
那十三个人也打疯了。锄头斧头一起上,杀得满身是血。
但人太多了。
这边倒下去一个,那边爬上来两个。
赵占喊了一声。
“退!往芦苇荡退!”
十九个人边打边退,往芦苇丛里撤。
金国人在后面追,追进芦苇丛,又跟上回一样——找不着人了。
赵占拉着林婉儿蹲在芦苇深处,喘着气。
外头传来喊声,金国话,听不懂。脚步声跑来跑去,有人往芦苇丛里刺了几枪,没刺着人,又退回去了。
林婉儿脸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她眼睛亮亮的,喘着气。
赵占看着她。
“受伤没?”
林婉儿摇摇头。
赵占说:“刚才那刀,谁教你的?”
林婉儿说:“没人教。看着就会了。”
赵占没说话。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
周福摸过来,脸上有道口子,正往下淌血。
“退了。”
赵占说:“多少人?”
周福说:“不知道。我点了点,咱们的人都在。有几个伤了,没死。”
赵占点点头。
“等天黑。”
太阳慢慢往西斜。
芦苇丛里越来越暗。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天黑了。
赵占站起来。
“走。”
十九个人钻出芦苇丛,往回走。
走到镇口,林婉儿停下来。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回去看看酒楼。”
赵占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往街上走。
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门。走到酒楼门口,门还关着,好好的。
林婉儿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摸黑点了灯,四下看了看。
东西都在,没人来过。
她转过身,看着赵占。
赵占站在门口,身上全是泥和血,脸上也有。
林婉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爹那会儿,也是这样。”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打完仗,浑身是血回来。我娘给他擦。”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
赵占没动。
林婉儿说:“今天这仗,算是打了。”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明天还打吗?”
赵占说:“打。”
林婉儿点点头。
她收回手,转过身,往灶间走。
“等着,给你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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