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关在财房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赵占去了周福的院子。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周福坐在树底下,抽着旱烟。看见赵占进来,他站起来。
“王爷。”
赵占点点头。
“那两个人呢?”
周福往柴房那边努了努嘴。
“关着呢。没打,没骂,一天两顿饭。”
赵占走过去,推开柴房的门。
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那两个人缩在墙角,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赵占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脸。
那个叫胡三的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你。”
赵占走进去,在他们面前蹲下。
“问你点事。”
胡三没说话。
赵占说:“你们在金国那边,干什么的?”
胡三说:“探子。你不是知道吗?”
赵占说:“我是问,探子之前。”
胡三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年轻的开口了。
“他是杀猪的。”
胡三瞪了他一眼。
赵占看着胡三。
“杀猪的?”
胡三不说话。
赵占说:“杀猪的怎么跑到金国那边去了?”
胡三还是不说话。
那个年轻的又开口了。
“他爹娘死在金国人手里。”
胡三一巴掌扇过去。
“闭嘴!”
赵占伸手拦住他。
他看着胡三。
“你爹娘死在金国人手里,你去给金国人当探子?”
胡三盯着他,眼睛红了。
“你懂什么?”
赵占没说话。
胡三说:“那年我才十三。金国人过来,把我爹娘杀了,把我抓走。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抖起来。
“二十年。我给他们干活,给他们当狗,给他们杀人。不干就得死。”
赵占看着他。
胡三也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白花花的一块。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你杀过多少人?”
胡三说:“不知道。数不清了。”
赵占说:“有宋人吗?”
胡三没说话。
赵占说:“有吧?”
胡三低下头。
赵占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你爹娘是宋人。你杀的是宋人。”
胡三不说话。
赵占说:“二十年。你就这么活的。”
胡三抬起头。
“那我能怎么活?”
赵占转过身,看着他。
“死。”
胡三愣住了。
赵占说:“死在你爹娘死的那天。也比现在强。”
胡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年轻的突然哭了。
“我不想杀人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
赵占看着他。
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孩子气。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赵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杀过几个?”
那年轻人哭着说:“两……两个……”
赵占说:“什么样的?”
年轻人说:“一个老头……一个女的……”
赵占说:“那个女的,多大?”
年轻人说:“不……不知道……跟我差不多……”
赵占不说话了。
年轻人哭得浑身发抖。
胡三在旁边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柴房里只剩下哭声。
过了很久,赵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放了他们。”
周福愣了一下。
“放了?”
赵占说:“放了。”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周福追出来。
“王爷,他们回去会报信的!”
赵占没停下。
“报就报。”
周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人被放走了。
胡三走到镇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占站在街边,看着他。
胡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那个年轻的跟在后头,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走远了,看不见了。
阿牛在旁边说:“王爷,他们回去真会报信吗?”
赵占说:“会。”
阿牛说:“那为啥还放?”
赵占没说话。
老马在旁边抽了口烟。
“因为他想让他们自己选。”
阿牛挠挠头。
“选什么?”
老马说:“选当人还是当狗。”
阿牛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赵占转身往回走。
走到酒楼门口,林婉儿正在擦桌子。
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布。
“放了?”
赵占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林婉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占低头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胡三,你认识?”
赵占说:“不认识。”
林婉儿说:“那你怎么知道他的事?”
赵占说:“他自己说的。”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他爹娘死在金国人手里。他被抓走,当了二十年探子。”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他杀过宋人。杀过很多。”
林婉儿说:“那你为什么放他?”
赵占看着窗外。
“不知道。”
林婉儿等着。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他看我的眼神,跟我看自己的一样。”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想死,又不敢死。想活,又不知道怎么活。”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婉儿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赵占说:“晚上我来。”
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走到山坳,那些人还在练。
老马的喊声还是那么响。
“攻的往前!守的跟上!别散!”
赵占找个地方坐下,看着他们。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昏。
那些人跑着,喊着,汗流浃背。
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老马跟前。
“老马。”
老马回过头。
“嗯?”
赵占说:“你跟着岳帅的时候,杀过多少人?”
老马愣了一下。
赵占说:“数过吗?”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没数过。不敢数。”
赵占说:“为什么?”
老马说:“数了,就睡不着了。”
赵占没说话。
老马掏出烟袋锅,点上。
“那会儿年轻,觉得杀金狗是天经地义的事。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
他抽了口烟。
“后来有一天,杀了一个年轻的。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他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
赵占等着。
老马说:“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后来就不数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人。
“杀人就是杀人。不管杀的是谁,都是杀人。”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那个胡三,你放了他,是对的。”
赵占看着他。
老马说:“让他自己选。选了是人的路,就活着。选了是狗的路,死了也活该。”
他磕了磕烟袋锅。
“练吧。过几天还得打。”
他走回那些人跟前,继续喊。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满头白发。
那天晚上,赵占去了酒楼。
门开着,里头点着灯。林婉儿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
赵占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婉儿站起来,进灶间端了两碗面出来。
一人一碗。
赵占低头吃。
林婉儿也吃。
吃完,林婉儿把碗收了,洗了,放好。
她走回来,在赵占对面坐下。
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林婉儿说:“那个胡三,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赵占想了想。
“不知道。”
林婉儿说:“要是他选错了呢?”
赵占说:“那就杀了他。”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放他是给他机会。他不要,就不能怪别人。”
林婉儿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灯里的火苗跳着,跳着,慢慢小了。
林婉儿起身,又点了盏灯。
屋里更亮了。
她走回来,坐下。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看什么?”
赵占说:“看你。”
林婉儿脸红了。
“天天看,还没看够?”
赵占说:“没够。”
林婉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赵占。”
“嗯?”
林婉儿说:“打完这仗,你想干什么?”
赵占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婉儿等着。
赵占想了半天,摇摇头。
“不知道。”
林婉儿说:“不知道?”
赵占说:“没想过。”
林婉儿说:“那现在想。”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灯里的火苗跳着,跳着。
赵占说:“打完这仗,要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
“就接着打。”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金国人打完了,还有蒙古人。蒙古人打完了,不知道还有谁。”
他看着她。
“打到打不动那天。”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你呢?”
林婉儿说:“跟着你打。”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灯里的火苗跳着,照着两个人的脸。
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但屋里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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