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在青牛村外的河面上。
河水是绿的,深绿,像一块被岁月磨旧的翡翠。血红色的光落在上面,就像在翡翠上洒了一层碎红的玛瑙,妖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静。
沈孤舟站在河边,脚下的卵石被河水浸得透凉,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最后停在心里。
他刚从水里捞上来一个人。
一个死人。
尸体很年轻,看眉眼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长衫,料子很讲究,在青牛村这种地方,就算是村里最富的王地主,也未必舍得穿这样的衣服。只是此刻,长衫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胀,胸口破了一个洞,不大,只有碗口那么大,边缘却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灼穿。
沈孤舟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焦黑的边缘。
硬的,带着一种被高温炙烤后的脆。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河的上游是一片茂密的林子,老树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夕阳的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着晃,像一群正在跳舞的幽灵。
河的下游是青牛村,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最后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此刻,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先来的是李屠户,他刚把今天宰的最后一块肉卖给王地主家的佣人,手里还提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屠刀,刀身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猪油,在夕阳下闪着油腻的光。他看到沈孤舟和那具尸体时,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屠刀差点掉在地上。
“沈……沈小子,这……这是咋回事?”李屠户的声音有点抖,他活了四十多年,在村里宰了二十多年的猪,见惯了血,可眼前这场景,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尸体。
尸体的脸很白,不是死人该有的那种青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却有点发紫,像是被冻着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湿哒哒地贴在眼睑上,像是还在沉睡。只是那胸口的洞,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他死前的痛苦。
“这……这是个贵人吧?”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你看这衣服,这料子,肯定不是咱这山沟里的人。”
“会不会是山匪?”另一个人接话,“前阵子不是听说黑风岭的山匪又出来活动了吗?说不定是分赃不均,被自己人杀了?”
“不像。”沈孤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像这河水一样,没什么起伏,却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山匪杀人,要么是抢钱,要么是报仇,不会用这种法子。”
“那……那是啥法子?”有人追问。
沈孤舟伸出手指,指了指尸体胸口的洞:“这伤口,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
“那是啥?”李屠户追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官”两个字,可又怕麻烦,毕竟青牛村离最近的县城有三天的路程,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七天,这期间要是再出点啥岔子,谁担待得起?
“是兵器。”沈孤舟道,“一种很快的兵器。”
“快?”李屠户没明白,“再快的刀,砍出来的伤口也不是这样啊。”
“快到能让空气燃烧。”沈孤舟的目光落在那焦黑的边缘上,“空气被极速划破,摩擦生热,温度高到能把布和肉都烧焦。”
人群里一片抽气声。
能让空气燃烧的兵器?这是什么怪物?
沈孤舟没管他们的反应,他的手继续在尸体身上摸索。手指划过尸体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很细,像是戴过什么环状的东西,比如玉镯,或者银链,只是现在,那东西不见了。
他又翻了翻尸体的衣袋,里里外外都翻遍了,空空如也,别说银子,就连一片碎纸都没有。
“他不是自己来的。”沈孤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是湿的,带着河底的腥气,“有人带他来的,或者说,是有人把他扔到这儿的。”
“为啥?”李屠户追问,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知道。”沈孤舟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村外的那条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蜿蜒着伸向远方,最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林里,“但扔他来的人,说不定还没走远。”
李屠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屠刀:“沈小子,你……你想干啥?”
沈孤舟没回答,他弯腰,抓住尸体的胳膊,轻轻一用力,就把尸体扛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松,仿佛扛着的不是一个百十来斤的人,而是一捆刚割下来的柴。
尸体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下来,扫过沈孤舟的脖颈,冰凉,像一条蛇。
“找个地方埋了。”沈孤舟说,声音依旧很淡,“天黑前,得弄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看着沈孤舟扛着尸体,一步步走向村后的乱葬岗。他的背影很挺拔,像一棵长在山岩上的松树,任凭风怎么吹,都不会弯。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可那金色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
李屠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张老汉还在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张老汉说,这孩子不是凡人,青牛村留不住他,总有一天,他会走的,走到一个他们这些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那时候,李屠户只当是张老汉老糊涂了,胡言乱语。
可现在,他看着沈孤舟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信了。
风渐渐大了,吹得林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远处的山坳里,最后一缕夕阳也落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沈孤舟扛着尸体,走在乱葬岗上。
乱葬岗上埋的都是些无主的坟,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被风吹得光秃秃的。野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膝盖,里面藏着不知名的虫子,“唧唧”地叫着,像是在为这具新的尸体哀悼。
他选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放下尸体,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他就用手。
泥土是硬的,带着碎石和草根,很快就把他的手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挖着,一下,又一下。
坑渐渐深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东西从土里刨了出来。
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半透明,上面刻着一个字,很复杂,沈孤舟不认识。玉佩的边缘有个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摔过。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
玉佩很凉,凉得像冰。
他忽然想起自己襁褓里的那本古谱。
那本谱子是张老汉捡他回来的时候发现的,用一种很奇怪的布包着,水火不侵。谱子上没有字,只有几页残缺的图谱,画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像人,又像鬼,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只有两个字——“归藏”。
他练了十八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对着图谱上的线条比划,对着山壁发呆,对着河水运气。村里的人都笑他傻,说他练的是骗人的把戏,只有张老汉不笑,只是每次看他练功的时候,眼神都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他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只知道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气,随着那些动作在慢慢流转,一开始很微弱,像一条小溪,后来渐渐变得粗壮,像一条大河。他能跑得比山里的豹子还快,能一拳打碎村口那块半人高的石头,能在水里闭气半个时辰。
这些,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就像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就像这具尸体,不属于这条河。
沈孤舟把玉佩揣进怀里,继续挖坑。
坑终于挖好了,不深,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他把尸体放进去,开始填土。
土一捧一捧地盖在尸体上,把那些湖蓝色的绸缎,那些焦黑的伤口,都埋了起来,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天色彻底黑了。
月亮升了起来,很圆,很亮,像一面挂在天上的镜子,把清冷的光洒在乱葬岗上,洒在那些光秃秃的土包上,洒在沈孤舟的身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踩在草上,又像是有人在呼吸。
声音来自他身后的林子。
沈孤舟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那声音的来源。
风还在吹,草还在响,虫子还在叫。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正朝着他这边走来。
沈孤舟的手,悄悄握紧了。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有些事,从他被扔在青牛村口那天起,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现在,种子要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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