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很深的夜。
月亮躲进了云里,青牛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捂住,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沈孤舟躺在床上。
他的床是张老汉留下的,用山里的硬木做的,很沉,也很稳。床上铺着晒干的艾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能驱蚊子。
但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就像河里的那具尸体,就像乱葬岗边的那阵脚步声。
他的手放在枕头下。
枕头下没有刀。
青牛村的人,很少用刀。李屠户有把屠刀,但那是用来杀猪的。山匪有刀,但他们的刀,大多是锈迹斑斑的铁片,连砍柴都嫌钝。
沈孤舟枕头下的,是一块石头。
一块从河边捡来的石头,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却很沉,棱角被他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喜欢石头。
石头不会说话,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你手里;你对它不好,把它扔出去,它也会用尽全力,砸向你想砸的地方。
风突然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带着艾草和泥土气息的风里,多了一丝味道。
一丝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血腥的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
但沈孤舟闻到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突然亮了一下,像两颗藏在深潭里的星。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窗外,有影子闪过。
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但沈孤舟看见了。
那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得无声无息,像一抹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影子停在了他的窗户外。
沈孤舟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盯着他。
那眼神,很冷,像山里的冰,带着一股杀意。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吱呀——”
一声轻响。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细的缝,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沈孤舟的手,在枕头下握紧了。
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清醒。
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很稳,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不像山里人的手,倒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精细东西的手。
那只手没有碰别的,直接伸向沈孤舟的枕头。
它在枕头下探寻着。
似乎在找什么。
沈孤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还是冲着他枕头下的石头?或者,是冲着别的东西?
比如,那本藏在床板下的《归藏》谱?
或者,是他揣在怀里的那块玉佩?
那只手探寻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停住了。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窗外的影子,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空的。
沈孤舟依旧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片刻之后,窗户被彻底推开了。
一个人,跳了进来。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孤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落地时带起的一丝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连脸都被一块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狼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黑衣人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床边,盯着沈孤舟,像是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沈孤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脸上。
他继续装睡,呼吸均匀,甚至故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黑衣人似乎放松了警惕。
他缓缓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刀。
一把很短的刀,像匕首,却比匕首更窄,更薄,刀身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透过云缝的月光闪过,才能看到一点极淡的寒芒。
刀很快。
沈孤舟甚至没看清黑衣人是怎么挥刀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寒意已经到了他的脖子前。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击毙命。
但沈孤舟比他更快。
就在刀锋离他脖子还有三寸的时候,沈孤舟动了。
他没有躲。
他猛地抬起头,左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右手握着的石头,带着风声,砸向黑衣人的脸。
动作快得像闪电,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村少年,竟然有这么快的身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手腕被抓住,像被铁箍锁住,动弹不得。
石头已经到了眼前。
他只能猛地偏头。
“噗!”
石头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硬木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虽然被黑布蒙着,也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握刀的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个高手。
剧痛中,他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手里多了一枚铜钱,带着破空声,射向沈孤舟的眼睛。
暗器!
沈孤舟瞳孔一缩,左手猛地用力,将黑衣人往前一拉,同时身体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枚铜钱。
铜钱“笃”的一声钉在床板上,深深嵌入木头里。
好强的力道!
沈孤舟心里一凛,趁着黑衣人被拉得前倾的瞬间,松开他的手腕,右手的石头再次砸出,这次是砸向他的胸膛。
黑衣人被拉得重心不稳,无法闪避,只能用左臂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沈孤舟没有停顿,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膝盖顶住黑衣人的胸膛,手里的石头对准了他的脸。
“说。”沈孤舟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额头上渗出冷汗,浸湿了蒙脸的黑布。
他看着沈孤舟,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村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高手。
“你……你是谁?”黑衣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痛苦。
沈孤舟没有回答,只是把石头又往下压了压,冰冷的石头贴着黑衣人的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不说?”沈孤舟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我知道很多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久了,学的。”
他说的是实话。
山里的野兽很凶,有时候捕到活的,他会研究怎么让它们死得慢一点,痛苦一点,不是为了残忍,只是为了生存——知道如何让对手痛苦,才能让自己更安全。
黑衣人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相信沈孤舟的话。
眼前这个少年,眼神里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血,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平静。
“我说……我说……”黑衣人终于屈服了,“是……是‘影阁’派我来的。”
“影阁?”沈孤舟皱了皱眉,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影阁是什么?”
“是……是一个杀手组织,遍布诸国,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接。”
“谁雇你们来的?要找什么?”
“我不知道雇主是谁……”黑衣人喘着气,“我们只接任务……任务上说,青牛村有个姓沈的少年,要……要带回他身上的一样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物……”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任务上没说,只说……只要是他贴身带的,都有可能……”
沈孤舟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的位置。
那里,揣着那块从乱葬岗挖出来的玉佩。
还有床板下的《归藏》谱。
是为了这两样东西中的一样?还是……
他想起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块胎记。
很小的一块,淡红色,像一片枫叶,张老汉说,他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就有。
难道跟这个有关?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孤舟追问。
“我们收到消息,说……说十年前被扔在这里的孩子,就是你……”
十年前。
沈孤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年前,他刚好八岁。
张老汉捡到他的时候,他大概就是一两岁的样子,那么十年前,正是他被遗弃在青牛村的时间。
他们果然是冲着他的身世来的!
“消息是谁给你们的?”
“不知道……影阁的消息来源,我们这些底下人接触不到……”黑衣人看着沈孤舟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我知道的都说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孤舟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他扭曲的左臂,看着他胸膛不断起伏的呼吸。
杀了他?
很容易。
石头再用力一点,就能砸碎他的头骨。
但杀了他,线索就断了。
影阁,雇主,十年前的遗弃……
这些谜团,还像雾一样笼罩着他。
就在沈孤舟犹豫的瞬间,黑衣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更短的刀,只有寸许长,像一根毒刺!
他用尽全力,将短刀刺向沈孤舟的腰!
这一刀,又快又毒,角度刁钻,显然是他最后的杀招!
沈孤舟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黑衣人动手的同时,他就感觉到了危险。
他没有闪避,而是将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向黑衣人的太阳穴!
“噗!”
“噗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石头砸中了太阳穴,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恐惧,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而那把寸许长的短刀,也刺中了沈孤舟的腰。
不深,只划破了一层皮,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衫。
沈孤舟喘了口气,站起身,摸了摸腰上的伤口,有点疼,但不碍事。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复杂。
他不想杀人。
在青牛村的十八年,他杀过野猪,杀过狼,杀过山里的毒蛇,但从没杀过人。
人,和野兽不一样。
野兽只为了生存而杀,人,却会为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杀。
他踢了踢尸体,确认已经死透了。
然后,他开始搜身。
黑衣人身上很干净,除了那两把刀,只有几枚铜钱,还有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很小,只有手掌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和他之前猜测的一样,是影阁的人。
没有其他线索了。
沈孤舟皱了皱眉,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黑暗。
影阁的人来了一个,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个雇主,到底是谁?想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知道,青牛村,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里的宁静,已经被打破了。
继续留在这里,不仅会给自己带来危险,还可能连累村里的人。
李屠户,王地主,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们……
他们都是无辜的。
沈孤舟走到床前,掀开床板。
床板下,藏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残破的古谱,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正是那本《归藏》。
他把古谱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又摸了摸心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脸上,也吹在他腰上的伤口上,有点疼。
村口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孤舟眯起眼睛,走了过去。
是一盏灯笼。
一盏挂在槐树枝上的灯笼,灯笼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风里摇曳。
灯笼下,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
沈孤舟取下木牌,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了看。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越州城,寻苏先生,知过往。”
越州城?
苏先生?
这是谁留下的?
是敌?是友?
沈孤舟看着木牌,又看了看黑暗深处。
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握紧了木牌,又摸了摸怀里的《归藏》和玉佩。
越州城。
看来,他必须去一趟了。
不管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陷阱,还是真相,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想知道,十八年前,那个把他遗弃在青牛村口的人,到底是谁。
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孤舟转身,回到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还有那把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短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看了看墙上张老汉的画像(那是村里唯一会画画的教书先生画的,画得很不像,但沈孤舟知道那是张老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但他没有回头。
他吹灭了屋里的油灯,推开门,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身后,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青牛村,是他早已习惯的宁静。
身前,是未知的江湖,是波谲云诡的乱世,是无数的谜团和危险。
风,还在吹。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呜呜”地响。
但沈孤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像一叶孤舟,驶入了茫茫的夜色江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不再平静。
属于沈孤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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