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无星无月。
酒馆的灯,像只昏昏欲睡的眼。
沈孤舟坐在角落,面前的酒碗空了三只。
酒是劣酒,烈得像刀,滑过喉咙时,能烧出一串火星。
他在等一个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苏夜站在门口,斗笠边缘滴着水,不知是雨还是露。他解下腰间的刀,扔在桌上,刀身撞在碗沿,发出刺耳的响。
“你迟到了。”沈孤舟给自己倒了第四碗酒。
“处理点事。”苏夜坐下,拿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喉结滚动,像吞着火焰,“王叔招了,影阁的据点藏在断魂崖。”
“意料之中。”沈孤舟的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很慢,“明天动手?”
“天亮就去。”苏夜抹了把嘴,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青雀那边传来消息,苏凝带着账本去了巡抚府,天亮会有官差跟我们汇合。”
沈孤舟没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在胃里炸开,暖意还没散开,就被心底的寒意压下去。
他想起三日前,苏凝抱着账本从王府出来时的样子。她的手指缠着绷带,是被账本边缘的毛刺划破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影阁”两个字。
“她一个人去巡抚府?”
“她非要去。”苏夜拿起刀,用布擦拭着,“说这是她爹的旧部在巡抚府当差,信得过。”
沈孤舟的手指停在桌面。
信得过?
这世上,最信不过的,就是人心。
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苏凝。
她的裙角沾着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来了。”沈孤舟给她倒了碗酒,碗沿还沾着他的唇印。
苏凝没在意,拿起酒碗就喝,呛得咳嗽起来,眼眶泛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
“办妥了?”苏夜问。
苏凝点头,把油纸包推到两人面前,里面是一叠地图,边缘烧焦了大半。“巡抚府的老狐狸想黑吃黑,被我烧了他半间书房,才肯签字画押。”
她的指尖还在抖,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沈孤舟看着她烧焦的袖口,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攥着偷来的馒头,笑得眼睛发亮,说要分他一半。
那时的雪,比现在的酒还冷。
“断魂崖的地势,你熟。”沈孤舟铺开地图,指尖点在一处断崖,“这里是必经之路。”
苏夜的刀拍在地图上:“我带一队人从左侧绕,堵他们后路。”
“我去正面。”沈孤舟的指甲在“断魂崖”三个字上掐出印子,“苏凝,你带官差守在谷口,别让一个活口跑了。”
苏凝抬头,眼里有光:“放心。”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剑柄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了闪——那是她爹留下的剑。
酒喝到第五坛时,沈孤舟站起身。
“天亮前,谷口汇合。”
他没回头,推门走进黑暗里。
冷风灌进领口,像无数根细针。
沈孤舟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是苏凝刚才塞给他的。她说:“我爹说这玉能避邪。”
玉是暖的,像她指尖的温度。
断魂崖的风,比想象中更烈。
沈孤舟伏在崖壁的阴影里,看着影阁的人从崖下的密道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蓝,是淬了毒的。
他数着人数,一,二,三……一共十七个。
比苏夜的消息多了五个。
沈孤舟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是苏夜的人到了。
风突然转向,吹起他的衣角。
独眼龙猛地回头,弯刀指向崖壁:“有人!”
沈孤舟不再等,拔剑出鞘。
剑光比月光更冷。
第一个影阁卫的喉咙被划破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血喷在崖壁上,像绽开的花。
苏夜的刀从另一侧斩落,带起的风卷着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影阁的人反应极快,瞬间结成阵形,弯刀如林,毒烟弥漫。
沈孤舟的剑穿过毒烟,精准地刺入一个影阁卫的心脏。那人倒下时,他看到对方怀里露出半块令牌,刻着“影”字。
是影阁的核心成员。
“杀!”独眼龙怒吼,弯刀带着毒风劈向沈孤舟面门。
沈孤舟侧身避开,剑脊砸在对方手腕上,独眼龙惨叫一声,弯刀脱手。他正要补一剑,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影阁卫,弯刀交叉,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射穿了左边影阁卫的咽喉。
是苏凝。
她站在谷口的巨石上,挽弓的姿势像只蓄势待发的鹰,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了!”沈孤舟大喊,剑势翻转,刺穿了右边影阁卫的小腹。
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在断魂崖的山谷里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哭号。
沈孤舟的剑越来越沉,伤口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衫。他看到苏夜的手臂被毒刀划伤,伤口处泛起黑紫,却依旧挥刀如狂。
苏凝的箭一支接一支射出,每一支都精准地钉在影阁卫的要害,直到箭囊空了,她拔出软剑,从巨石上跃下,剑光如练,切入战团。
当最后一个影阁卫倒下时,天边已经泛白。
沈孤舟拄着剑,看着满地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苏夜靠在崖壁上,脸色发黑,显然中了毒。
苏凝跪在他身边,用小刀划开自己的指尖,将血滴进他的伤口——她的血里有种奇特的抗毒性,是家族遗传。
“没事了。”她抬头,脸上沾着血,笑起来却很干净。
沈孤舟走过去,将腰间的解毒丸递给她。那是他从王叔的密室里找到的,据说能解百毒。
阳光爬上断魂崖时,官差才姗姗来迟。
为首的官差看着满地尸体,脸色发白:“沈……沈公子,这……”
“按账本上的名单抓人。”沈孤舟的声音沙哑,指了指独眼龙的尸体,“这个是影阁副阁主,带回去领赏。”
官差诺诺连声,指挥着手下清理现场。
沈孤舟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苏夜靠在他身边,脸色好了些。苏凝不知从哪摸出个酒坛,递给他。
“尝尝这个,比酒馆的好。”
沈孤舟接过来,拔开塞子,酒香四溢。
他给苏夜倒了些,又递给苏凝一碗。
三人坐在崖边,谁都没说话。
风很暖,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孤舟的剑插在身边的土里,剑尖还在滴着血,很快被风吹干,留下暗红的痕迹。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和苏凝、苏夜偷偷爬上后山的崖壁,分享偷来的米酒,说要一辈子做朋友,一起斩妖除魔。
那时的话,像酒一样,埋在土里,现在开封,竟比想象中更烈。
“接下来去哪?”苏凝问,指尖缠着新的绷带。
沈孤舟喝了口酒,看着远处的城郭:“巡抚府的账,该算了。”
苏夜笑了,笑声震落崖边的碎石:“算完账,我请你们喝真正的好酒。”
苏凝举起酒碗:“一言为定。”
三只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在宣告什么。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剑还在土里,酒还在坛里,人还在崖边。
故事,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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