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府的朱漆大门,比沈孤舟记忆中更沉。
门环上的铜锈,像结了层痂。他伸手去叩,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突然想起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被按上“通敌”的枷锁,锁链拖地的声响,比寒风还刺骨。
“来者何人?”门内传来守卫的呵斥,带着官腔的傲慢。
沈孤舟没说话,只将那枚刻着“和”字的玉佩亮了亮。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当年巡抚亲手所赠,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通行证。
守卫的脸色变了变,嘟囔着“原来是沈公子”,匆匆拉开门栓。
府内的石板路,缝隙里还嵌着青苔。沈孤舟走在前面,苏夜和苏凝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撞出回声,像在敲打陈年的鼓。
正厅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沈孤舟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檀香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巡抚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孤舟来了?坐。”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苍老,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沈孤舟还是那个需要他提点的晚辈。
沈孤舟没坐,将一卷账本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从影阁据点搜出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指向巡抚府的粮仓。
“三年前,我父亲押送的粮草,为何会出现在影阁的仓库?”沈孤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巡抚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在账本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影阁的伪造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伪造?”苏凝上前一步,将另一卷账册拍在桌上,“这是巡抚府的入库记录,上面的签收笔迹,与影阁账本上的完全一致,要不要请笔迹官来对对?”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本账册,是她在巡抚府的旧部帮忙下,从档案室的灰烬里扒出来的,纸页边缘还带着焦痕。
巡抚的脸色终于变了,佛珠“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沈孤舟脚边。
“放肆!”他猛地拍桌,茶水溅出杯沿,“苏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别忘了你父亲当年能官复原职,是谁在背后出力!”
“是您出力把他的尸骨从乱葬岗迁出来,再立个‘病故’的墓碑,是吗?”苏凝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我父亲临终前说,他看到您的亲卫,给影阁的人递了令牌——那令牌上的纹路,和您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
巡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凝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堵住了喉咙的老狗。
沈孤舟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串珠的线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断成几截,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像在为谁送行。
“大人,”沈孤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却冷得像冰,“我父亲的兵符,您藏了三年,也该还了。”
兵符是兵权的象征,当年父亲被构陷后,兵符不翼而飞,所有人都知道是巡抚收了去,却没人敢说。
巡抚死死盯着沈孤舟,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绝望的疯狂:“还?凭什么?你父亲不识时务,非要查影阁与南唐的勾结,他不死谁死?那兵符……早就被我熔了!”
“你说什么?!”沈孤舟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一直以为兵符还在,只要找到就能洗刷父亲的冤屈,却没想过会是这个结局。
苏夜的刀“噌”地出鞘,刀光映在巡抚惊恐的脸上:“熔了?那你就用命来赔!”
“慢着。”沈孤舟拦住他,目光落在巡抚颤抖的手指上,“熔成了什么?”
巡抚被刀光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铸……铸成了一枚令牌,在……在我书房的暗格里……”
沈孤舟示意苏夜收刀,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霉味,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沈孤舟按照巡抚的供述,在博古架后找到了暗格,伸手摸出一枚沉甸甸的令牌。
令牌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镇国”二字,边缘还能看到兵符的残痕。
他握紧令牌,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突然觉得很可笑——父亲用性命守护的东西,最终竟成了一块废铁。
“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有何话可说?”沈孤舟拿着令牌走回正厅,将其拍在桌上。
巡抚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神涣散:“我……我也是被影阁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孙子……”
“被逼?”沈孤舟冷笑,“被逼着将粮草送给影阁,逼着诬陷忠良,逼着坐视百姓在饥荒里饿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巡抚脸上。
苏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扔在巡抚脚边:“自己绑上吧,省得我们动手。”
巡抚看着绳索,突然老泪纵横,哆哆嗦嗦地去解腰带,却怎么也解不开。
沈孤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镇国”令牌,最终还是没带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
府外的阳光很烈,苏夜和苏凝跟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
“接下来去哪?”苏夜打破沉默,刀鞘在手心转了转。
沈孤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城门,那里有商队正络绎不绝地进出,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南唐。”他说,“影阁的总坛在那边,该清算了。”
苏凝的眼睛亮了亮,握紧了腰间的软剑:“我爹的仇,也该报了。”
苏夜拍了拍沈孤舟的肩膀,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桀骜:“正好,我听说南唐的酒,比断魂崖的烈。”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巡抚府的上空散开,惊飞了檐角的鸽子。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蓝天,沈孤舟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突然觉得,父亲说的“公道”,或许不在过去的旧账里,而在脚下的路尽头。
令牌还在正厅的桌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像在嘲笑,又像在送别。
而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朝着更远处的风沙走去。
故事,总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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