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越州城时,梅花开了。
细碎的白,落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簌簌作响,像踩着一地碎雪。
沈孤舟站在张老汉的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黄了,他放下一壶酒,是张老汉生前最爱喝的那种劣酒,酒坛上还沾着些梅瓣。
“都结束了。”他轻声说,风卷着花瓣落在酒坛上,“您说的江湖,我见了。您说的人心,我也懂了。”
坟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夜和苏凝。苏夜手里捧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义士苏老”,是他给苏凝父亲立的;苏凝拿着束梅花,轻轻放在张老汉坟前,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巡抚被判了流放,王叔在牢里疯了,总说看到你父亲在给他递酒。”苏夜蹲下身,帮沈孤舟把酒坛的泥封拍开,“南唐那边,新国师派人送来了和书,说以后每年春天,都互派商队。”
沈孤舟倒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两杯递给苏夜和苏凝。
“张爷爷说,好酒要分给朋友。”苏凝的声音很轻,梅香混着酒香,漫在空气里。
三人站在坟前,没再多说。风穿过梅林,落了满身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
离开乱葬岗时,沈孤舟把那柄陪他走过无数刀光剑影的长枪,插在了张老汉坟旁的土里。枪尖斜指着天,枪杆上的血迹早已被风雨洗尽,只剩下磨出的包浆,像段沉默的时光。
“不带了?”苏夜问。
“够了。”沈孤舟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东西,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苏凝的软剑也不见了,换成了个绣花篮,里面装着些丝线和布片,是她要去给边城的孩子们做新衣。苏夜的刀还在,却用布裹了起来,刀鞘上的锈迹被磨得发亮,像块温润的玉。
越州城的迎客楼还开着,掌柜的见了他们,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往楼上引:“还是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楼上的窗,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沈孤舟坐下时,看到树下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捏的糖人歪歪扭扭,却和他小时候抢苏凝的那个一模一样。
“要三个糖人。”苏凝朝楼下喊,声音清脆。
糖人递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沈孤舟咬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却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雪天,苏凝塞给他的半块糖。
“接下来去哪?”苏夜舔着糖人,含糊地问。
沈孤舟看向窗外,梅林的白,槐树的绿,还有远处城墙上飘扬的旗,都在阳光下透着暖意。
“苏记布庄的账,该还了。”他笑了笑,想起苏凝父亲当年赊给父亲的那匹布,“然后去边城,看看那枚兵符,有没有被草盖住。”
苏凝的脸红了红,低头戳着糖人:“我娘说,布庄后院的桃花快开了,让你……去看看。”
苏夜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糖渣掉了一地:“我就说嘛!当年抢糖人的账,早该用别的来还了!”
沈孤舟没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还是劣酒,烈得像刀,喝下去时,却暖得像火。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三人的笑脸上,落进杯里的酒中,漾起细碎的金波。
楼下的糖人老汉收拾着摊子,糖锅里的糖稀冒着泡,甜香漫过青石板路,漫过梅林,漫过每一个角落。
枪在坟前,剑在篮中,刀在布下。
江湖还在,恩怨已了。
故事的结尾,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糖人的甜,酒的烈,和三个人并肩看风景的影子。
风穿过楼,带着梅香和酒香,像一首未完的歌。
而歌里唱的,大抵就是——
归处无剑,心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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