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岭的风,比别处烈三分。
沈孤舟站在岭下的乱石堆前,抬头望。
岭不高,却陡,怪石嶙峋得像巨兽的獠牙,嵌在灰扑扑的山壁上。几棵歪脖子松树挂着冰棱,风一吹,冰棱“咔嗒”断裂,坠进谷底,半天听不见回响。
最显眼的是崖壁上的洞。
洞口黑黢黢的,像只睁着的眼,正对着来路。洞檐下搭着几根朽木,上面落满了鸟粪,看模样,该是寒鸦的窝。
沈孤舟摸了摸怀里的地图。拼完整的图上,寒鸦岭的洞口被画了个红叉,旁边除了“霜落时,刀声响”,还标着个极小的“火”字。
火?
他从背篓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照向洞口。火光摇曳中,能看到洞壁上刻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像字又不像字,更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崖壁上,弹回来,散成一片细碎的回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笑。
背篓里的干粮袋“咕噜”滚到地上,吓了他一跳。是块干硬的麦饼,昨天从破庙里带出来的,被他忘在了角落。
沈孤舟捡起麦饼,拍了拍上面的土,刚要往嘴里塞,头顶突然“扑棱”一声响。
一只寒鸦从洞口飞出来,黑得像团墨,翅膀扫过他的脸颊,带起股腐肉的腥气。沈孤舟仰头,看到洞口的朽木上,还落着七八只,都歪着脖子看他,眼珠子黑得发亮。
他咬了口麦饼,饼渣掉在衣襟上。寒鸦们没动,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
等他进洞?
沈孤舟握紧了铁刀,刀鞘上的冰碴硌得手心发麻。他往洞口挪了两步,火折子的光往前探——洞不深,往里走约莫三丈,地上堆着些干草,草堆旁歪着个破陶罐,跟青牛村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罐底也有字?
他抬脚要进,寒鸦们突然躁动起来,扑棱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嘎嘎”的叫声像在哭丧。
沈孤舟顿住脚。
风里飘来股味道。
不是腐肉味,是油味。很淡,混在松针的清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是煤油。
他猛地回头,看向来路。
雪地上,一串脚印正往这边延伸。很深,显然是穿鞋的人踩出来的,脚印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泥,像从煤堆里刚爬出来。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沈孤舟迅速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背篓被他推到乱石堆里,只留铁刀握在手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雪地上“咯吱”响,还夹杂着说话声。
“堂主,那小子肯定进洞了!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是个尖嗓子,听着像破庙里跑掉的矮胖子,只是声音抖得厉害,“您看这地上的饼渣……”
“闭嘴。”另一个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寒鸦岭的规矩,进洞容易出洞难。”
沈孤舟的心沉了沉。
是狼堂主。
他悄悄探出头,看到三个人影。走在中间的是个壮汉,比旁边的矮胖子高出一个头,穿着件黑皮袄,腰间的刀比沈孤舟的铁刀长半尺,刀鞘上镶着的狼头令牌,比之前那个大一圈,獠牙龇着,看着就凶。
左右各跟着一个,一个是矮胖子,另一个面生,穿着灰布衣,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口晃悠着,发出“哐当”声——是煤油桶。
“堂主,烧了这洞?”灰布衣问,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狼堂主没说话,只是盯着洞口的寒鸦。寒鸦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都落在洞檐上,歪着脖子,像在看一场好戏。
“进去看看。”狼堂主终于开口,拔出刀,刀身在雪光下闪了闪,“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地图必须拿到。”
矮胖子腿抖得像筛糠,却还是被灰布衣推了一把,踉跄着往洞口挪。他手里拿着火折子,哆哆嗦嗦的,火星子掉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沈孤舟握紧刀,指节泛白。
他看到矮胖子的脚刚迈进洞口,洞顶突然“哗啦”一声响——那些朽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带着上面的寒鸦粪和冰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矮胖子惨叫一声,火折子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干草堆上。
“轰!”
火苗“腾”地窜起来,干草堆瞬间燃成一团火,浓烟滚滚,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原来那“火”字,指的不是点火,是洞顶的机关!
“妈的!有诈!”灰布衣骂着,就要冲过去,却被狼堂主拉住。
狼堂主盯着洞口的火光,脸色铁青:“不对。”
沈孤舟也觉得不对。
火虽然大,却没听到矮胖子的惨叫。按说被火燎了,怎么也该喊两声,可洞里静得只有柴火“噼啪”响,连寒鸦都没再叫。
“进去看看。”狼堂主再次下令,声音冷得像冰。
这次他自己带头,刀在前,人在后,贴着洞壁往里挪。灰布衣跟在后面,手里的煤油桶晃得更厉害了。
沈孤舟从巨石后绕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铁刀被他反握在手里,刀背贴着小臂,这样出刀更快。
洞里的烟很呛,火光却照得人眼睛发花。沈孤舟眯着眼,看到干草堆旁的破陶罐倒在地上,罐口裂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矮胖子不见了。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人呢?”灰布衣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煤油桶“哐当”掉在地上,煤油淌出来,被火星一燎,“轰”的一声,火苗顺着煤油蔓延,很快烧到了狼堂主的脚边。
狼堂主骂了一声,抬脚踢开燃烧的煤油桶,刀舞得像团黑风,护住周身。沈孤舟趁机往后退,想退回洞外,却听到头顶“扑棱”声大作——
那些寒鸦突然俯冲下来,黑压压的一片,翅膀扫着他的脸,尖喙啄着他的手背,疼得钻心!
“滚开!”沈孤舟挥刀劈砍,刀风扫落几只,却挡不住更多的。他看到狼堂主也被寒鸦围攻,灰布衣更是惨叫着抱头蹲在地上,很快就被火舌吞没。
混乱中,沈孤舟摸到了洞壁。那些被指甲抠出的符号,在火光下突然变得清晰——不是符号,是字,歪歪扭扭的,连成一句:
“鸦食骨,火焚心,狼来饮血……”
最后几个字被火舌舔着,很快烧得焦黑,看不清了。
“抓住他!”狼堂主的吼声穿透鸦鸣和火声,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寒鸦,刀正对着沈孤舟的后背劈来!
沈孤舟猛地矮身,铁刀贴着地面扫过去,正砍在狼堂主的脚踝上。“咔嚓”一声脆响,狼堂主惨叫着跪倒在地,刀“哐当”掉在火里。
寒鸦们突然停了攻击,都飞回到洞檐上,歪着脖子,看着跪在火边的狼堂主,像在等待什么。
狼堂主的脚踝断了,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沈孤舟:“地图……你把地图藏哪了?”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的火。火已经烧到洞壁,那些刻字被烧得卷曲,像在挣扎。
“是你杀了老刀?”狼堂主突然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我拜把子兄弟,你把他埋在哪了?!”
沈孤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破庙里那个刀疤脸。
“不是我杀的。”沈孤舟说,声音很平静,“是‘他’。”
他指了指洞深处。那里的火光照不到,黑黢黢的,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爬出来。
狼堂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沈孤舟趁机转身,冲出洞口。寒鸦们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嘎嘎”叫了两声,像在送别。
身后传来狼堂主凄厉的惨叫,很快被火光和鸦鸣吞没。
沈孤舟一路狂奔,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才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怀里的地图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他掏出来看,寒鸦岭的红叉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指印,像是有人用带血的手指,狠狠按了一下。
风卷着雪落在地图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
沈孤舟把地图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知道,这张图背后的事,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老刀、狼堂主、神龛后的黑影、会杀人的寒鸦……
还有那句没烧完的话——“鸦食骨,火焚心,狼来饮血……”
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寒鸦岭的方向,洞口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像烧起来的晚霞。几只寒鸦从火光里飞出来,盘旋了两圈,往南飞去。
沈孤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往南,是“狼堂”的老巢。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有些债,总得有人讨。有些谜,总得有人解。
雪地里,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一直往南,延伸向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铁刀在他手里,偶尔被风吹得发出轻响,像在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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