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
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戳。
沈孤舟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手里转着那柄铁刀。刀上结了层薄霜，转起来时，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磨破的鞋面上，很快就化了。
破庙里有火。是他用三根枯枝、半盒火石生起来的，火苗很小，像只发抖的虫子，舔着潮湿的柴禾，冒出呛人的黑烟。
烟里有个人影。
蜷缩在神龛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狼。
“你是谁？”沈孤舟问。他的声音很干，像被砂纸磨过。
人影没动。那双眼睛眨了眨，映着火光，闪了闪。
沈孤舟不再问。他知道，不想说的人，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就像他自己，从青牛村出来的那天起，就没人知道他要去哪，要做什么。
除了那半张地图。
地图藏在他贴身处，跟心口的温度一样。上面画着三个叉，一个在青牛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一个在醉仙楼的地窖里，最后一个，被墨迹晕染了，只能看出是座山的形状。
他已经挖开了老槐树。树根下只有个空陶罐，罐底刻着个“冷”字。
现在，他在等。等雪停，或者等神龛后面的人影动。
破庙的门是坏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沈孤舟裹紧了棉袄，棉袄是张老汉留给他的，左胳膊肘上有个洞，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棉絮。
“饿。”
神龛后面的人影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哑，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沈孤舟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窝头，扔了过去。窝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人影面前的干草堆上。
人影没立刻捡。他盯着沈孤舟，看了很久，久到沈孤舟以为他要扑过来时，他才慢慢伸出手。
那是只很奇怪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黑的，像涂了墨。他抓起窝头，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喉咙动得像吞石头。
“你从哪来？”沈孤舟又问。这次他没指望回答，只是觉得这破庙里太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山那边。”人影说。
沈孤舟抬头看了看庙外。山在西边，被雪雾罩着，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像头伏着的巨兽。
“那边有什么？”
“刀。”
“什么刀？”
人影不说话了。他又缩回神龛后面，只留那双眼睛在外头，盯着跳动的火苗，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沈孤舟不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到庙门口。风更紧了，卷着雪片打在门上，发出噼啪的响。
远处有马蹄声。
很轻，却很密，像是有好几匹马。沈孤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刀上的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很凉。
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破庙外。
“里面有人吗？”一个粗嗓子喊，带着股酒气。
沈孤舟没应声。他往神龛后面瞥了一眼，人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堆被压乱的干草。
庙门被推开了。冷风裹着雪灌进来，火苗猛地歪了歪，差点灭了。
三个汉子站在门口，都穿着皮袄，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红，显然喝了不少酒。他们的目光扫过沈孤舟，落在他脚边的铁刀上，眼神沉了沉。
“借个火。”为首的汉子说，他的左脸上有块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笑起来像条蜈蚣在爬。
沈孤舟没动。他看着那汉子腰间的刀，刀鞘是黑的，上面镶着块铜片，刻着个“狼”字。
“聋了？”另一个瘦高个汉子骂了一句，抬脚就要往里走。
沈孤舟的刀突然动了。不是砍，是用刀背在地上敲了敲。
笃，笃，笃。
三声，很轻，却像敲在三个汉子的心上。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这庙是你的？”刀疤脸问，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沈孤舟摇头。他指了指神龛，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要烤火就进来，要找事就出去。
刀疤脸笑了，那条蜈蚣好像活了过来：“听说青牛村出来个小子，拿着半张破地图，到处瞎转悠？”
沈孤舟的眼睛眯了眯。
“看来就是你了。”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抛了抛，是个铜制的狼头令牌，“我们是‘狼堂’的，奉堂主的命，来借你的地图看看。”
沈孤舟没说话。他的刀已经离开了地面，刀尖对着门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瘦高个骂着，拔刀冲了过来。刀风带着酒气，直劈沈孤舟的头。
沈孤舟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铁刀贴着瘦高个的胳膊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瘦高个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子，动作这么快。
“一起上！”他吼了一声，自己却没动，显然是想让剩下的那个矮胖子先试试水。
矮胖子的刀很沉，劈下来时带着风声，像块砸下来的石头。沈孤舟没躲，他的铁刀突然往下一沉，用刀身架住了对方的刀。
铛！
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草上。矮胖子的手麻了麻，他没想到这把看起来不起眼的铁刀，会这么硬。
沈孤舟突然加力。铁刀往上一挑，矮胖子的刀脱手飞了出去，撞在神龛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就在这时，神龛后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快得像闪电，直扑刀疤脸。
刀疤脸只来得及看到一双黑指甲的手，就觉得脖子一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尸体倒在雪地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矮胖子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沈孤舟看着神龛后面走出来的人影。还是那双亮得像狼的眼睛，手上沾着血，指甲更黑了。
“他们是‘狼堂’的？”人影问。
沈孤舟点头。
“地图……别给他们。”人影说，“他们要找的不是地图，是地图上的‘寒鸦岭’。”
沈孤舟的心里一动。地图上那个被墨迹晕染的山形，旁边隐约能看出“鸦”字的轮廓。
“你知道寒鸦岭？”
人影没回答。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刀疤脸的尸体，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矮胖子，突然笑了。笑声很怪，像破锣在敲。
“他会来找你的。”人影说。
“谁？”
“狼堂主。”人影的目光扫过沈孤舟的铁刀，“你的刀……不够快。”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风雪里，像一道烟，瞬间就没了踪影。
沈孤舟没追。他看着地上的矮胖子，又看了看门口的尸体，铁刀上的血珠顺着刀身往下滴，落在地上，很快就冻住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破庙里的火快要灭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烟里明明灭灭。
沈孤舟捡起矮胖子掉在地上的刀，掂量了掂量，扔了。又看了看刀疤脸腰间的狼头令牌，一脚踩了下去。
令牌碎了。
他走到神龛后面，拨开干草。下面有块松动的砖头，搬开后，是个洞，洞里放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是半张地图。跟他怀里的那半张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幅。
地图上，寒鸦岭的位置被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霜落时，刀声响。”
沈孤舟把地图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矮胖子，没说话，转身走出破庙。
雪地里，那道黑影早已不见。只有刀疤脸的尸体，被雪慢慢盖住，像一块慢慢变大的白石头。
沈孤舟握紧了铁刀。刀上的血冻成了冰，摸上去，比霜还冷。
他知道，“狼堂主”会来。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在那之前赶到寒鸦岭。
因为地图上的字，像一句预言。
而他，想看看预言会不会成真。
风雪里，他的脚印很快就被填满了。只有那柄铁刀，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像寒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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