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像一条游弋在墨色中的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被刻意压低,显然是做过特殊处理。沈孤舟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越州城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车厢内很静,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爆开。
苏夜闭目靠在角落,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但沈孤舟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与马车行驶的颠簸隐隐相合——这是一种警惕的姿态,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苏凝坐在对面,正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条处理肩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显然伤得不轻。那块沈孤舟给她的草药粉末,已经被她敷在了伤口上,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
“还疼吗?”沈孤舟忍不住问。
苏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死不了。”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沈孤舟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
外面已经出了城,驶入了一片旷野。月光不知何时钻破了云层,洒在光秃秃的田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树林在风中摇曳,影子张牙舞爪,像潜伏的野兽。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沈孤舟终于忍不住问道。
苏夜睁开眼,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一个旧地方。”
“旧地方?”
“嗯,”苏夜点了点头,“是当年你父亲在世时,城外的一处别院。王叔夺权后,那里就被废弃了,这些年一直没人打理,反而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沈孤舟的心里一动:“我父亲的别院?”
“是,”苏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你还小,你父亲经常带你去那里避暑。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你总喜欢在树下玩泥巴……”
说到这里,苏夜的声音顿住了,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沈孤舟的心里,也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父亲的别院,银杏树,玩泥巴……
这些陌生的词汇,似乎在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他努力想抓住那些光晕,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熟悉和怅然。
“那里……会有危险吗?”沈孤舟问。
“不好说,”苏夜道,“影阁的眼线遍布各地,我们能想到的地方,他们未必想不到。但眼下,那里是最适合我们落脚的地方——至少,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和《归藏》谋卷有关的线索。”苏夜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当年在别院的书房里,藏了一个密室,里面可能留有关于谋卷下落的线索。”
沈孤舟的精神一振。
谋卷的线索!
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
“你确定密室里有线索?”
“不确定,”苏夜坦诚道,“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你母亲当年说,谋卷藏在‘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或许就和你童年的记忆有关。那座别院,是你童年待得最久的地方之一。”
沈孤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见分晓。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苏凝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道:“快到了。”
沈孤舟也跟着看向窗外。
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隐在茂密的树林里,轮廓模糊,透着一股荒废的萧索。院墙很高,墙头的瓦片已经残破不堪,几棵野树从墙缝里钻出来,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
这里就是父亲的别院?
沈孤舟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马车在离别院还有一箭之地的树林里停了下来。
“下车吧,”苏夜率先推开车门,“从这里步行过去,尽量别惊动任何人。”
沈孤舟和苏凝跟着下了车。车夫依旧低着头,坐在驾驶座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不跟我们一起?”沈孤舟问。
“他在这里接应,”苏夜道,“如果我们三天后没出来,他会想办法通知其他人。”
沈孤舟点了点头,跟着苏夜和苏凝,借着树林的掩护,朝着别院摸去。
别院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芯里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走侧门。”苏夜低声道,带着他们绕到院子侧面。
侧门同样紧闭,但锁要小得多,而且看起来没那么结实。苏夜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摆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夜推开侧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沈孤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进去后,尽量别碰任何东西,”苏夜压低声音,“这里的蛛网和灰尘,也是一种掩护。”
沈孤舟和苏凝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没过了膝盖,枯黄的草叶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几棵不知名的果树歪斜地立在院子中央,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添了几分阴森。
沈孤舟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那棵树上。
那是一棵银杏树。
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虽然枝叶凋零,但依旧能看出它当年的繁茂。树干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小孩子用指甲划出来的。
“这就是那棵银杏树。”苏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当年你总喜欢围着它跑。”
沈孤舟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冰凉的树皮,粗糙的质感,仿佛真的触碰到了遥远的童年。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脑海里挖出一点相关的记忆,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青牛村的山,青牛村的水,还有张老汉慈祥的脸。
“走吧,去书房。”苏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孤舟睁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向正屋。
正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碰就“吱呀”作响。屋里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苏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书房在里间。”苏夜举着火折子,走向东边的一扇门。
门是木制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蒙了一层灰,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苏夜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显然就是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大多已经受潮发霉,书页粘连在一起,一碰就碎。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砚台、毛笔,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
“密室的入口,应该就在这书房里。”苏夜举着火折子,仔细打量着四周,“你父亲当年说过,密室的机关,和他教你的一首诗有关。”
“诗?”沈孤舟愣住了,“我从没学过什么诗。”
“你小时候,他经常抱着你,在书房里念的那首《归藏引》,”苏夜提示道,“‘天地玄黄,归藏于一;阴阳相济,变化无息;寻踪觅影,始于银杏;终焉之地,血脉所系’。”
沈孤舟默默地念了一遍这首诗,只觉得拗口,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首诗,就是打开密室的钥匙。”苏夜道,“我们找了很多年,都没能解开其中的玄机,或许,只有你能看懂。”
沈孤舟走到书桌前,火光照在摊开的书上。
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正是那首《归藏引》。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书页上,“银杏”两个字的位置,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凹陷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按压过。
“这里!”沈孤舟低呼一声。
苏夜和苏凝立刻凑了过来。
沈孤舟用手指按了按“银杏”两个字。
没有任何反应。
“是不是要按顺序?”苏凝猜测道,“‘始于银杏’,或许要从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
苏夜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去院子里看看。”
三人走出书房,来到银杏树下。
火折子的光在树干上移动,照亮了那些斑驳的刻痕。
“诗里说‘始于银杏’,会不会和这些刻痕有关?”沈孤舟问。
苏夜凑近看了看:“这些刻痕很杂乱,像是小孩子随意划的……不对,你看这里。”
他指着树干上一处较深的刻痕,那是一个模糊的“一”字。
“‘归藏于一’的‘一’?”沈孤舟心里一动。
“再找找有没有其他字。”
三人围着银杏树仔细寻找,果然在树干的不同位置,找到了“二”“三”“四”的刻痕,都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对应着一、二、三、四?”苏凝推测道。
“有可能,”苏夜的眼睛亮了起来,“试试按顺序按这些刻痕!”
沈孤舟深吸一口气,按照“一”“二”“三”“四”的顺序,依次用手指按压那些刻痕。
当他按下“四”字刻痕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从银杏树的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沈孤舟蹲下身,用火折子照向树根处。
只见树根旁边的地面,竟然缓缓陷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找到了!”苏夜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洞口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我先下去。”苏夜说着,就要弯腰钻进洞口。
“等等,”沈孤舟拦住了他,“里面情况不明,还是我去吧。”
他的身手最好,也最年轻,就算有危险,应变能力也更强。
苏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点,我们在上面接应你。”
沈孤舟接过苏夜手里的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爬行。通道里很暗,泥土松软,不时有细小的沙砾掉下来,落在他的脖子里,冰凉刺骨。
爬了约莫十几步,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他脚下一脚踏空,身体向下坠去。
“小心!”上面传来苏凝的惊呼。
沈孤舟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站稳后,举起火折子照了照。
这里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丈许见方,四壁是坚硬的岩石,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密室里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正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盒。
沈孤舟走到石台边,仔细打量着那个铁盒。
铁盒约莫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锁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和他怀里那块玉佩上的花纹,有几分相似。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这里面,难道就是《归藏》的谋卷?
或者,是指向谋卷的线索?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铁盒,突然,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正从通道的另一端传来——那是他刚才爬下来的方向!
苏夜和苏凝明明在上面接应,怎么会有人从通道下来?
沈孤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转身,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火折子的光,照亮了通道口。
一个人影,正从通道里爬出来。
不是苏夜,也不是苏凝。
是一个黑衣人。
和影阁杀手穿的衣服一模一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
影阁的人,竟然也找到了这里!
他们是怎么跟过来的?
难道从迎客楼出发时,就已经被盯上了?
沈孤舟没有时间细想,黑衣人已经爬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着他猛扑过来!
刀风凌厉,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沈孤舟侧身避开,火折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火光在地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场诡异的皮影戏。
密室空间狭小,两人的动作都受到了限制,招招都朝着对方的要害而去,没有丝毫留手。
沈孤舟的右腿还有伤,动作稍显迟缓,几次险些被对方的刀劈中。但他的《归藏》武学诡谲多变,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黑衣人显然也是个高手,刀法狠辣,招式刁钻,显然是影阁的精锐。
两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沈孤舟渐渐有些吃力,右腿的伤口被牵扯得越来越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准一个破绽,故意卖了个空当,让黑衣人以为有机可乘,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沈孤舟的身体突然像没有骨头一样,向后弯折,同时右手的短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撩起!
“噗嗤!”
短刀精准地刺入了黑衣人的小腹。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一僵,握刀的手松了,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孤舟没有停顿,左手成掌,狠狠拍在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沈孤舟喘着粗气,走到黑衣人身边,踢了踢他的身体,确认已经死透了。
他捡起地上的火折子,重新吹亮,火光再次照亮了密室。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黑衣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一个字——“影”。
和之前那些影阁杀手的令牌一样。
但这银镯子,似乎比令牌更精致,也更特殊。
沈孤舟将银镯子摘了下来,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突然发现,镯子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玄字十七,听命于王。”
玄字十七?听命于王?
王?
难道是王叔?
这个黑衣人,竟然是王叔直接掌控的杀手?
沈孤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说明,王叔对他的追杀,已经到了亲自指挥的地步,甚至连密室的位置,都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快步走到石台边,拿起那个黑色的铁盒。
铁盒很沉,入手冰凉。
他试着用之前从乱葬岗找到的那块玉佩,去撬铜锁。
玉佩的形状,竟然和锁孔完美契合!
“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孤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铁盒。
铁盒里,没有秘籍,没有兵防图,只有一封信,和一块残破的玉珏。
信是用一种很特殊的纸张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沈孤舟拿起信,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是他的父亲写的。
信里,详细记载了十八年前政变的经过,和苏夜说的大致相同,但有一个细节,苏夜没有提到——
当年,王叔发动政变,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和南唐国暗中勾结,承诺只要他夺权成功,就将吴越国的三座城池割让给南唐。而《归藏》的谋卷,正是王叔献给南唐的“投名状”。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谋卷已藏于‘血脉所系’之地,唯孤舟可寻。吾儿惊鸿,若你能看到此信,切记,《归藏》不仅是吴越的命脉,更是天下的祸根,若不能确保其落入正道之手,宁毁之,勿留之。”
血脉所系之地?
沈孤舟的目光,落在了铁盒里的那块残破玉珏上。
玉珏的材质、颜色,甚至上面的花纹,都和他怀里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两块玉珏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上面刻着的,正是“归藏”二字!
原来,他从乱葬岗找到的那块玉佩,和铁盒里的玉珏,本是一体!
而父亲信里说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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