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来了”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迎客楼里激起层层涟漪。
楼下的喧嚣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沈孤舟和苏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个时候来官差，绝非偶然。
“藏起来。”苏凝低声道，声音急促，之前的冰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具黑衣人的尸体上，眉头紧紧皱起。
沈孤舟没有犹豫。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身份的时候。官差来得蹊跷，若是被发现房间里有尸体，麻烦定然不小。
他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的后巷依旧黑暗，杂物堆散发着霉味，几只野猫被惊得蹿起，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从这里走？”沈孤舟回头看了苏凝一眼。
苏凝却摇了摇头，指着房间角落的一个衣柜：“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孤舟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走过去，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樟脑的味道。他刚要钻进去，却发现衣柜后壁是空的，后面竟然有一个狭小的暗格，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进去，别出声。”苏凝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将地上的碎瓷片踢到角落，又用桌布盖住了那摊油渍。
沈孤舟钻进暗格，苏凝迅速合上衣柜门，从外面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暗格里一片漆黑，空气稀薄，带着一股尘封的味道。沈孤舟屏住呼吸，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苏凝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房门。
“官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苏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听不出丝毫异样。
“奉命巡查！最近城里不太平，有可疑人犯流窜，我们要检查一下每个房间！”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带着官威，显然是领头的官差。
“我这里没什么好查的。”苏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官差办案，岂容你说不查就不查？”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兄弟们，进去看看！”
脚步声涌进了房间，杂乱而沉重。
“这房间怎么回事？乱糟糟的？”粗声粗气的声音质问道。
“刚才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苏凝的声音很平静，“官爷要是没别的事，就请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急着赶我们走？莫非心里有鬼？”尖细的声音冷笑一声，“搜！给我仔细搜！”
桌椅被翻动的声音，衣物被拉扯的声音，甚至还有人敲打墙壁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
沈孤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衣柜前，手指在柜门上敲了敲。
“这衣柜看起来挺结实啊。”尖细的声音说。
“打开看看！”粗声粗气的声音命令道。
沈孤舟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只要衣柜门被打开，他就必须动手。
就在这时，苏凝突然开口了：“官爷若是想搜我的衣柜，可得想清楚了。我父亲是越州城的苏记布庄老板，与侯府素有往来，若是惊扰了我，恐怕官爷不好交代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房间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沈孤舟能想象出外面官差们面面相觑的样子。
越州城的苏记布庄，他虽然没听过，但能与侯府扯上关系，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这些官差虽然蛮横，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有背景的人。
“原来是苏老板的千金。”粗声粗气的声音语气缓和了些，“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姑娘这里没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慢着。”苏凝道。
“姑娘还有事？”
“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形迹可疑的少年，你们倒是可以去查查。”
沈孤舟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然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哦？是吗？”尖细的声音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少年？”
“看起来像是山里来的，穿着破烂，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苏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好！我们去看看！”粗声粗气的声音说。
脚步声朝着门口移动，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沈孤舟听到苏凝关上门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暗格里待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敲了敲衣柜门。
衣柜门被打开，苏凝站在外面，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去，但眼神里的冰冷更甚。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沈孤舟走出暗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可以理解她为了自保，但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出去，未免太过卑劣。
苏凝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声音低沉：“他们不是真正的官差。”
沈孤舟愣住了：“你说什么？”
“真正的官差，不会用那种方式问话，更不会对侯府的关系如此忌惮，却又对一个山里少年如此感兴趣。”苏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的腰间，虽然挂着官牌，但走路的姿势，握刀的手法，都是江湖人的路数。”
沈孤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才只听到了声音，没有看到人，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
“你是说，他们是影阁的人假扮的？”
“很有可能。”苏凝点了点头，“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我，而是你。刚才我那么说，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沈孤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的话，是真的吗？
还是为了掩饰自己出卖他的行为而找的借口？
“那他们现在去了我的房间，岂不是……”
“放心，你的房间里没有尸体，他们找不到把柄。”苏凝道，“而且，迎客楼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她的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争吵，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沈孤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只见十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正和迎客楼里的几个江湖汉打在一起。为首的那个“官差”，正是刚才说话粗声粗气的人，他手里的刀又快又狠，显然功夫不弱。
而迎客楼的那几个江湖汉，也不是易与之辈，配合默契，渐渐占据了上风。
“看来，掌柜的动手了。”苏凝也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打斗，“这些人虽然假扮官差，但终究是影阁的杀手，迎客楼既然是据点，就不会让他们在这里撒野。”
沈孤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下面的打斗。
他看到那个尖细声音的“官差”，被一个江湖汉一刀劈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脸上的伪装被划破，露出了里面的黑布——果然是影阁的人！
这场打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影阁的人虽然凶悍，但迎客楼的人显然更熟悉地形，加上有备而来，很快就将剩下的影阁杀手制服了，押着往后面走去，显然是要审问。
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收拾狼藉的地面。
“现在安全了？”沈孤舟问。
“暂时安全了。”苏凝的眼神依旧凝重，“但这也说明，影阁已经盯上了迎客楼，这里不能久留。”
“那我们怎么办？”
“等我父亲的消息。”苏凝道，“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提到苏夜，沈孤舟才想起之前的疑问：“你既然是苏先生的女儿，为什么刚才在楼下不直接相认？还要住在我隔壁？”
苏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父亲说，你性子多疑，直接相认，你未必会信。让我先观察观察你。”
沈孤舟的脸有些发烫。
他确实多疑，但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不自在。
“那你现在观察得怎么样了？”他问。
“不怎么样。”苏凝淡淡道，“看起来和普通的山里少年没什么区别，除了身手好点，运气好点。”
沈孤舟不知道她这话是在嘲讽，还是在说实话，只能苦笑了一下。
“对了，你刚才说十八年前，我抢过你的糖人？”沈孤舟想起了之前的话，“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凝的眼神柔和了些，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你才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看到我手里的糖人，就抢了过去，还把糖汁抹了我一脸。我当时气得哭了，你母亲还笑着打了你屁股。”
沈孤舟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些细节，苏凝不可能凭空编造，显然是真的。
原来，他和她，在十八年前就已经见过。
“那你这些年，一直跟着苏先生？”
“嗯。”苏凝点头，“父亲带着我四处躲藏，一边养伤，一边寻找你的下落，一边联络旧部。这十八年，过得并不容易。”
沈孤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她眼神里超越年龄的沉稳，突然有些理解她之前的冰冷。
一个从小就活在追杀和阴谋里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别人？
“对不起。”沈孤舟低声道，“刚才误会你了。”
苏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道歉，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换作是我，也会怀疑。”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沈孤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苏凝倒了一杯：“你的伤……”
他注意到，苏凝的左肩一直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和影阁杀手动手时受了伤。
苏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道：“没事，一点小伤。”
她嘴上说着没事，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孤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油纸包里，是一些磨成粉末的草药，是张老汉教他配的，止血止痛的效果很好。
苏凝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沈孤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沈孤舟道，“我们现在，算是盟友了吧？”
苏凝点了点头：“算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苏凝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我父亲来了。”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苏夜。
他的斗笠已经摘了下来，脸上的疤痕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欣慰。
“你们都没事，太好了。”苏夜走进房间，目光在沈孤舟和苏凝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具黑衣人的尸体上，“这里也动手了？”
“嗯，影阁的人假扮官差闯了进来，被我解决了一个。”苏凝道。
苏夜点了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看来，影阁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王叔已经知道你在越州城了，迎客楼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去哪？”沈孤舟问。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苏夜道，“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在后巷等着。我们现在就走。”
“可是，楼下的那些影阁杀手……”
“不用担心，掌柜的会处理好。”苏夜道，“我们走得越急，越能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去向。”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暗格，从里面拖出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递给苏凝：“东西都收拾好了？”
苏凝点了点头，接过行李箱。
苏夜又看向沈孤舟：“你的东西都带了吗？”
沈孤舟拍了拍怀里的包袱：“都带了。”
“好，我们走。”苏夜率先走到窗边，纵身跳了下去，动作矫健，丝毫不像一个受伤的老人。
苏凝看了沈孤舟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沈孤舟深吸一口气，忍着右腿的疼痛，也跟着跳了下去。
后巷的地面很软，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夜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们，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车夫穿着一身灰布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上车。”苏夜低声道。
沈孤舟和苏凝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苏夜也跟着上了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消失在越州城的夜色里。
沈孤舟撩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思绪万千。
越州城，他才刚刚踏入，就要离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叔，影阁，《归藏》，身世……
这些缠绕着他的谜团，还在等着他去解开。
他看向对面的苏夜和苏凝。
苏夜正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凝靠在车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这对父女，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吗？
沈孤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歌，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沈孤舟不知道，这辆马车要驶向何方。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孤舟，也可能是沈惊鸿。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那本藏在怀里的《归藏》谱，和那块冰凉的玉佩，似乎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