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像无数根淬了盐的细针,狠狠扎进赵勋干裂的嘴唇里。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意识在黑暗的浪涛中沉沉浮浮,他最后抓住的清晰记忆,是 “利剑 - 2024” 联合军演里那道刺耳的红色警报。
台风 “海燕” 毫无征兆地突袭预定演习海域。
他所在的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分队,乘坐高速冲锋舟紧急撤离。可在大自然的暴怒面前,再精良的装备也显得无比脆弱。
一道近二十米高的巨浪从天而降,如同翻涌的远古巨兽,一巴掌将铁皮冲锋舟拍得像片飘零的落叶。
船体断裂、引擎熄火、海水倒灌。
“弃舟!!”
“快弃舟 ——!!”
通讯器里,队长那嘶哑到破音的嘶吼只响了半声,便被无尽的轰鸣彻底吞没。
下一秒,冰冷刺骨的海水疯狂涌入鼻腔、口腔、肺部。
窒息。
无边无际的窒息。
作为海军陆战队选拔出来的尖子兵,赵勋的体能、意志、求生能力,都是同批士兵里最顶尖的那一档。
可在漆黑狂暴的大海里,所有骄傲都被狠狠碾碎。
他在浪涛里挣扎了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被巨浪反复掀飞,撞在冲锋舟的残骸上,被水下的浮木、断绳、礁石反复刮扯、撕裂。
身上的制式作训服早已被划得褴褛不堪,膝盖位置的防磨层彻底磨穿,渗出来的鲜血被海水一冲,拉出一道淡红的水痕。
他没有松手。
更没有闭眼。
陆战队的信条里,从来没有 “放弃” 这两个字。
为了活下去,为了游到远处那片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岸线,他在第五个小时,亲手解开了防水战术背包的快拆扣。
里面的电台、卫星定位器、急救包、野战口粮……
每一样都是保命的东西。
可赵勋没有丝毫犹豫。
东西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像一头孤狼,在黑暗的大海里死撑着,直到最后一丝体力被抽干。
当海浪终于带着最后一点力气,将他狠狠甩在鹰嘴礁的滩涂上时,赵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下前的最后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军用防水表。
指针永远停留在 ——
下午三点十七分。
钢化玻璃表面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沙粒嵌在裂痕里,像乱世中碾入骨血的尘埃。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温和的香气,钻入鼻腔。
不是消毒水味,不是机油味,不是海水的咸腥味。
是艾草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柴火、泥土、阳光的味道。
赵勋的眼皮重若千斤,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白色野战医院天花板,也不是军舰上冰冷的金属舱顶。
是用海草和木头搭起来的屋顶,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身下是粗糙却干净的麻垫子,硌着肩胛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暖意。
耳边,是纺车 “吱呀、吱呀” 的轻响,和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陌生。
却又诡异的安心。
“你醒了?”
一声清脆干净的女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像刚捞上岸的海水,带着通透的凉意,一下子将赵勋混沌的意识彻底冲醒。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脊椎瞬间挺直,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他的****、手枪套。
可此刻,腰间空空如也。
武器没了。
装备没了。
连战友的声音都听不到。
赵勋瞳孔微缩,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姑娘站在那里。
她刚放下手中的纺车,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海风晒成蜜色、却异常结实的手臂。
裤脚沾着湿泥和海沙,显然是刚从海边回来。
最打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睛。
亮得像黄海深处的黑珍珠,干净、通透、不怯不躲,哪怕看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也没有半分嫌恶或恐惧。
不是现代城市里那种精致娇柔的美。
是被海风、烈日、渔网打磨出来的、野火烧不尽的韧劲。
赵勋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句话 ——
风刮不倒,雨打不蔫,石缝里也能开花。
“水……”
他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惊飞了窗台上停留的几只海鸟。
赵勋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身体一用力,浑身伤口便齐齐发作,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别动!”
姑娘快步上前,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薄茧,碰到他伤口时,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草药刚熬好,还烫,慢着喝。”
她轻轻扶着赵勋的后颈,动作稳得像在托着一支枪托。
陶碗边缘轻轻避开他干裂流血的嘴唇,温凉的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瞬间熨平了灼烧般的痛感。
赵勋贪婪地吞咽着,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手腕上。
一串磨得发亮的贝壳手链,静静戴在那里。
最中间那颗最大的贝壳上,浅浅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霞。
一看就知道,戴了很多年。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子。
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土灶边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比他在新兵连叠的被子还要方正。
墙上挂着的渔网,绳结打得细密结实,比他战术背包上的快拆扣还要规整。
看得出来,这是个细心、利落、能扛事的姑娘。
“我叫宁彩霞。”
她放下陶碗,声音自然朴实,“昨天我去鹰嘴礁那边捡海菜,看见你漂在礁石上,就把你拖回来了。”
赵勋沙哑开口:“谢…… 谢谢你。”
“谢倒不用。” 宁彩霞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一块干柴,火光跳跃,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你当时烧得厉害,胡话都说了好几句,俺用家里存的艾草给你敷了额头。”
“前天让俺爹去镇上抓药,他走了两天,还没回来。”
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药钱是俺赶在退潮前,连夜捡螃蟹换的,你别担心,欠的账俺自己能还。”
赵勋心里微微一酸。
一看就知道,这家人不富裕。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救了他这个陌生人,还自掏腰包给他抓药。
他刚想开口说以后一定报答,目光却突然一凝,死死钉在炕头的小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沿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玉米糊糊。
可真正让赵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碗身侧面那个硬戳出来的印记 ——武运长久。
旁边还有两道歪歪扭扭的竖线。
那是日军征用的标记。
这四个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侥幸和茫然。
赵勋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宁彩霞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指节瞬间泛白。
姑娘眉头皱起来,眼神里闪现警觉、怀疑,身躯微微颤抖!手直往后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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