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锦鸡往他怀里拱了拱。
“别怕,一会儿就停了。”张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村里的老人说,这酒窝随他妈,他妈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美人。
可惜他没见过他妈。
他爸也没见过——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人没留住。他爸抱着他,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落下病根,在他五岁那年也走了。
五岁,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那天晚上,家里来过几个人。穿黑衣服,蒙着脸,把他爸堵在屋里。他躲在被窝里,从缝隙中看见他爸跪在地上,把什么东西塞进他胸口贴身的小布袋里,然后拼命冲他摇头——
别出声,别出来。
那是他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第二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爸已经倒在院子里,身上全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村里人说是遭了山贼。
可张阳记得,那几个人身上没有山贼的匪气,反倒是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冷。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或者说,他让自己忘了。
一个五岁的孤儿,要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傻一点。
傻一点,别人就不会防着你。
傻一点,别人就不会跟你计较。
傻一点,别人看你可怜,还能赏口饭吃。
这一傻,就是十三年。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锦鸡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往他怀里钻。张阳低头看了看,这小东西不知道被什么伤着了,左边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结成了黑痂。
这是他昨天在后山捡的。
当时一条手臂粗的青蛇正缠着它,蛇信子都快舔到它脑袋了。张阳捡了块石头砸过去,蛇受惊松开,锦鸡扑棱着掉下来。他冲上去把蛇赶跑,把这小东西揣怀里带回来。
养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自己饿着肚子,把仅有的半碗粥分给它喝。
他自己伤口疼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它换草药——那些草药是他以前跟张大爷学的。张大爷是村里的老村医,无儿无女,看他可怜,偶尔教他认认草药,算是传个手艺。
“别怕,别怕。”他轻轻摸着锦鸡的羽毛,“明天我再上山采点药,保管你能飞。”
锦鸡歪着脑袋看他,豆大的眼睛里似乎有光。
雨越下越大,屋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张阳叹了口气,抱着锦鸡站起来,踩着冰凉的泥水往外走。这屋子不能待了,得去后山的山洞凑合一宿。
刚出门口,迎面撞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村里的恶霸王德发,身后跟着三四个混混,都披着雨衣,手里拎着棍子。王德发四十来岁,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眯起来透着狠劲。他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走起路来叮当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哟,傻子,这么晚去哪儿啊?”王德发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怀里,“怀里藏的什么?”
张阳下意识把锦鸡抱紧了些:“没……没什么。”
“没什么?”王德发一使眼色,身后一个混混冲上来,一把从张阳怀里把锦鸡抢了过去。
那混混叫王三,是王德发的远房侄子,二十出头,尖嘴猴腮,平日里最会狗仗人势。他抢过锦鸡,随手一拎,正好捏在那伤口上。
“咕咕咕!”锦鸡拼命挣扎,翅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滴在雨里。
“哟,野鸡!”王三兴奋地喊,“发哥,是只野鸡!还挺肥!”
王德发接过锦鸡,掂了掂,咧嘴笑了:“不错,正好拿去下酒。走,傻子,算你孝敬的。”
“不能拿走!”张阳冲上去,一把抓住王德发的胳膊,“它受伤了,会死的!”
雨夜中,他的手抓得死紧。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都听听,傻子急了!咋的,这鸡是你媳妇啊?”
几个混混跟着哄笑。
张阳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王德发。
王德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笑容一收,抬手就是一棍子砸在张阳肩膀上:“松手!”
“砰”的一声闷响,张阳被砸得单膝跪地,泥水溅了一身,手却还是没松。
“挺硬啊?”王德发又一棍子砸下去,“松不松?”
又是一棍。
再一棍。
张阳的嘴角渗出血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能感觉到肩膀上骨头在疼,能感觉到血顺着后背往下流,能感觉到腿在发抖——
但他抓着王德发的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出声,别出来。
那是他爸教他的。
可那是小时候。
现在他十八了。
“发哥,这傻子不对劲……”王三小声说。
王德发也有点心虚,但他不能在小弟面前露怯,抬腿一脚踹在张阳胸口:“给老子滚!”
张阳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趴在水洼里不动了。
“走!”王德发抱着锦鸡,带着人匆匆消失在雨夜里。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张阳身上。他趴在水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可他没动。
不是动不了,是在等。
等那些人走远。
等自己冷静下来。
他刚才差点没忍住。
就在王德发踹他那脚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冲上去,能打过几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冲上去,以后就装不下去了。
十三年。
他装了十三年。
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机会。
可那只锦鸡……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然后戛然而止。
张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走去,一步一滑,一步一跤。
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那鸡已经死了。
去了又能怎样?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十三年前那个晚上,他躲在被窝里,看着那些人离开,看着父亲倒在院子里,他没能出去。
现在他也救不了那只鸡。
但他至少要去看看。
去看一眼。
终于,他爬到山顶。
父母的坟前,那棵老槐树下,张阳靠在树干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看着山脚下村子里亮起的点点灯火,看着王德发家院子里传出的吆喝声和笑声,一动不动。
那笑声里,有划拳声,有劝酒声,有女人的尖笑声。
“爸,妈……”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好累。”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和雨声。
“我今天差点没忍住。”他继续说,“我想打死他。”
“可我忍了。”
“忍了十三年了,不差这一回。”
“可我真的好累。”
他闭上眼睛。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妈,我没见过你。爸,我快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记得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别出来。”
“我听你的了。”
“我一直听你的。”
“可我想问问你……”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张阳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碎石、荆棘、泥土,一切都在翻滚。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手抓到的只有湿滑的草根和松动的泥土。
最后,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张阳被一阵温热唤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山洞不大,却意外地干燥,洞壁上有淡淡的光晕,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更奇怪的是,他浑身都是伤,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怀里,有一枚玉佩。
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祖传的,让他贴身戴着,千万别弄丢。他戴了十三年,从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这枚玉佩正发着淡淡的青光,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温温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这……”
话没说完,脑海突然“轰”的一声炸响。
无数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文字、图画、口诀、功法……一股脑儿往他脑子里钻。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分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一夜,那些信息终于停了下来。
张阳瘫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全身。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和合医经》……”他喃喃地念出脑海中的名字,“原来,我不是傻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憨厚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
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像是一个憋了十三年的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爸,妈,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山洞口,看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害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星斗。
张阳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余光突然瞥见洞口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枯叶。
是一只锦鸡。
浑身是血,早已断了气,一双眼睛还睁着,望着洞口的方向。
正是他救过的那只。
张阳愣住了。
他慢慢伸出手,想合上锦鸡的眼睛。
手伸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
锦鸡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死物的反光,是活物的光。
它在看他。
“你……”张阳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锦鸡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的身体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张阳胸口的玉佩里。
玉佩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等他再低头看时,玉佩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活灵活现,像随时会飞出来。
与此同时,脑海里多了一个信息:
【契约灵宠:小彩(凤凰后裔·血脉未激活)】
“小彩……”张阳念出这个名字,“你还活着?”
玉佩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张阳怔怔地看着玉佩,良久,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他说,“从今天起,咱爷俩一起活。”
他站在洞口,望着山下那点点灯火。
王德发家的院子里,灯火最亮,笑声最大。
张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洞深处走去。
身后,月光洒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山洞深处,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
那个傻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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