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在山洞里待了三天。
说是待,不如说是“消化”。脑海里那一堆东西,像一座大山压下来,他得一点一点扒拉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第一天,他弄明白了《和合医经》的来龙去脉。
这医经分三部分——《神农百草诀》讲种药治病,《和合养生功》讲修炼双修,《山河图录》讲一方小世界。他爷爷张青山是和合宗真传弟子,当年宗门遭难,爷爷拼死带着医经逃出来,传给他爸,他爸又传给他。
可他爸临死前只来得及把玉佩塞给他,什么都来不及说。
“爸,您是怕我知道了真相,忍不住去报仇吧?”张阳盘腿坐在山洞里,看着手里的玉佩,“您让我装傻,让我活着,让我别出头……”
他苦笑了一下。
“可您不知道,装傻比死还难受。”
第二天,他开始试着修炼。
《和合养生功》第一层,引气入体。说白了就是把天地灵气吸进体内,在经脉里转一圈,炼化成自己的内力。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张阳按照口诀试了无数次,每次刚感觉到一丝热气,下一秒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折腾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成功。
第三天早上,他累得瘫在地上,盯着洞顶发呆。
“我是不是太笨了?”
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资质:凡体。修炼速度:慢。建议:寻找灵泉辅助修炼。】
张阳吓了一跳:“谁?谁在说话?”
没人回答。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玉佩的“说明书”。就像小彩死而复活后,脑海里自动出现“契约灵宠”的信息一样。
“灵泉?”他琢磨着这两个字,“《神农百草诀》里好像有……”
他赶紧翻记忆,还真找到了。
灵泉培育法:凡有水源处,配合口诀手印,可将普通水化为蕴含灵气的灵泉。灵泉可催熟灵药、改良作物、辅助修炼。用量:每日一碗,可抵十日苦修。
张阳眼睛亮了。
他爬起来,冲出山洞。
山洞口不远就有一条小溪,是山顶流下来的山泉水,村里人都喝这个。张阳蹲在溪边,双手捧了一捧水,按照《神农百草诀》里的方法,咬破手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血一入水,瞬间散开,把整捧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张阳赶紧念口诀。
那口诀拗口得很,念得他舌头打结。念了三遍才顺溜,念到第五遍时,手心里的水突然泛起点点青光。
青光一闪即逝,水恢复了原样。
但张阳能感觉到,这水不一样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肚子里炸开,散成无数道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那热流所过之处,他三天没睡觉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这……”张阳瞪大了眼睛,“这就是灵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个咬破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到一分钟,连疤都没留下。
张阳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行,有这东西,我就不信练不成。”
他又捧了一捧水,喝下去,然后盘腿坐在溪边,开始修炼。
这一次,那热气来得格外快。
灵泉化开的热流还没散尽,他一运功,那些热流就像听到召唤一样,乖乖地顺着经脉跑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阳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整个人说不出的舒服,像洗了个热水澡,又像睡了个好觉。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有力了。
不是以前那种干巴巴的力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劲儿。
他站起来,随手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拍——
“啪!”
石头裂了。
张阳愣住了。
他看看石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石头,再看看手。
“这……这是我拍的?”
石头有脸盆那么大,少说五六十斤,他以前搬都搬不动。
现在,他一巴掌拍裂了。
“咕咕——”
头顶传来一声鸟叫。
张阳抬头,看见一只浑身火红的小鸟正落在头顶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小东西比麻雀大一点,比鸽子小一点,羽毛红得像火烧云,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正盯着他手里的玉佩。
张阳低头看看玉佩——上面那只展翅欲飞的鸟,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小彩?”
“咕咕!”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拿脑袋蹭他的脸。
那触感,温热的,软软的,活的。
张阳鼻子一酸。
他以为那天小彩化作流光钻进玉佩,是死前的回光返照。没想到,它真的活过来了。
“你……你怎么变小了?”他仔细端详着肩膀上的小彩,“以前不是挺大的吗?”
小彩翻了个白眼——如果鸟会翻白眼的话——然后“咕咕”叫了两声,似乎在说: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
张阳被它逗笑了。
“行,变小了也好,省粮食。”
小彩啄了他一下。
“哎哟,你属狗的?还咬人?”
一人一鸟正闹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张阳!张阳!”
张阳一愣,走到山崖边往下看。
山脚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山上爬,边爬边喊。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张阳认得——
是张大爷。
村里的老村医,今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在村东头的小诊所里住着。张阳小时候挨打受伤,都是张大爷偷偷给他治;张阳饿肚子,张大爷就悄悄给他留口饭。这十几年,要不是张大爷暗中照应,张阳可能早饿死了。
“张大爷?”张阳赶紧往下跑,“您怎么上来了?”
他跑得飞快,以前下山得小半个时辰,现在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张大爷气喘吁吁地站在半山腰,见他下来,一把抓住他胳膊,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没事?”
“没事啊,怎么了?”
“没事?”张大爷上下打量他,“你这三天跑哪儿去了?村里人都说你被王德发打死了,扔山里喂狼了!”
张阳愣了一下:“三天?”
“可不三天!”张大爷急得直跺脚,“那天晚上王德发抢了你的鸡,第二天就到处说你偷他家东西,被他打了顿跑了。村里人找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以为你出事了!”
张阳这才反应过来。
他在山洞里待了三天,外面也过了三天。
“张大爷,我没事,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摔了一跤,在山洞里躺了几天。”
“摔跤?”张大爷盯着他看,“摔跤能摔三天?你吃啥喝啥?”
“喝……喝水。”
张大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压低声音:“你小子,是不是有啥秘密?”
张阳心里一跳。
这老头,眼睛太毒了。
“没有没有,我能有啥秘密……”
“少跟我装。”张大爷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傻,装的。”
张阳愣住了。
张大爷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以为装傻那么容易?真傻的人,眼神是空的。你的眼神,从来没空过。只是我老头子不想戳破,由着你去了。”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张大爷,我……”
“别解释。”张大爷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愿意装傻,有你装傻的理由。我不问。”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村里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最好赶紧下去露个面。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张阳耳边:“王德发这几天可没闲着。他看上柳寡妇那块宅基地了,天天带人去闹。柳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婆婆,日子不好过。”
柳月娥。
张阳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泼辣能干的女人。
她男人三年前在矿上出事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五岁的儿子,还要伺候瘫在床上的婆婆。村里有些男人打她主意,没一个得逞的。有次王德发喝醉了去堵她,被她一铁锹拍出来,脑袋上缝了七针。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欺负她。
但暗地里,风言风语没断过。
“寡妇门前是非多”,柳月娥比谁都懂这句话。
“张大爷,我知道了。”张阳点点头,“我这就下去。”
“等等。”张大爷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他手里,“这是我这几天攒的草药,你拿着。王德发那人睚眦必报,你小心点。”
张阳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布包旧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草药码得整整齐齐。
“张大爷,您……”
“少废话。”张大爷转身就走,“活着就好,赶紧回去。”
他走得很快,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阳攥着那个布包,站在山腰上,久久没动。
小彩落在他肩膀上,“咕咕”叫了一声。
“我知道。”张阳轻声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
张阳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绕到自己的破土坯房看了一眼。
房子还是老样子,屋顶的洞还在,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屋里被打扫过了。
地上那些积了十几年的杂物不见了,炕上的破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的灶台边还放着一碗饭、一碟咸菜。
饭已经馊了,咸菜也干巴了,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张叔叔,你在哪?我娘给你送饭,你不在。饭坏了,我娘又做。你回来吃。”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张阳盯着那张纸条,眼睛有点涩。
狗蛋。
柳月娥的儿子,今年五岁。
他见过这孩子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的,从没说过话。没想到,这孩子会给他送饭。
他拿着纸条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贴身收起来。
“走,小彩,去柳嫂子家。”
柳月娥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葱蒜,中间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个鸟笼,里面养着两只麻雀。
张阳走到门口,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柳月娥,你别给脸不要脸!”
是王德发的声音。
“我这宅基地,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你?”柳月娥的声音硬得很,“你王德发再有钱,也不能强买强卖!”
“强买强卖?”王德发冷笑一声,“我是为你好!你这破房子都快塌了,住着多危险?我给你钱,让你搬去镇上住楼房,你还不乐意?”
“我乐意住这儿,住一辈子!”
“你——”王德发声音一沉,“柳月娥,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三天之内,你要是不搬,别怪我不客气!”
“你敢!”
“我不敢?”王德发哈哈大笑,“你男人死了三年,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还有个瘫子婆婆,你拿什么跟我斗?”
张阳听到这儿,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王德发带着三个混混,把柳月娥堵在枣树下。柳月娥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护着身后的狗蛋,眼睛瞪得通红。
狗蛋吓得直发抖,但没哭,死死咬着嘴唇。
王德发一回头,看见张阳,愣住了。
“你……你没死?”
张阳没理他,走到柳月娥面前,看着她。
柳月娥也愣住了。
她看着张阳,眼眶突然红了。
“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张阳没回答,而是低头看向狗蛋。
狗蛋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但努力憋着没掉下来。
“饭是你送的?”张阳问。
狗蛋点点头。
“纸条是你写的?”
狗蛋又点点头,小声说:“我娘说你可能饿了,让我给你送。可你不在……”
张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
狗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王德发被晾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张阳:“喂,傻子,我跟你说话呢!”
手还没碰到张阳,突然——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
王德发低头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条大黑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正龇着牙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正是村口那条流浪狗大黑。
“这……这狗……”王德发哆嗦着,“你……你养的?”
张阳低头看了看大黑。
大黑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张阳想起那天晚上,大黑追着偷菜的混混狂吠的样子。也想起这狗平时在村口流浪,见谁都摇尾巴,从没咬过人的样子。
“不是我养的。”张阳说,“但它好像挺喜欢我。”
他蹲下来,伸手摸摸大黑的头。
大黑喉咙里的低吼立刻变成了呼噜呼噜的舒服声,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舌头伸出来舔他的手。
王德发看着这一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爬起来,指着张阳:“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三个混混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柳月娥盯着张阳,半天没说话。
张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柳嫂子,你没事吧?”
柳月娥摇摇头,突然问:“你那条狗,哪儿来的?”
“村口的流浪狗,以前喂过几次。”
“那只鸟呢?”
张阳一愣,扭头一看,小彩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肩膀上,正歪着脑袋打量柳月娥。
“也……也是捡的。”
柳月娥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张阳,我不是傻子。”
张阳心里一紧。
“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看得出来。”柳月娥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知道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变了。但你刚才帮了我,狗蛋喜欢你,我就承你这个情。”
她顿了顿,看着张阳的眼睛:“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的,一定帮。”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狗蛋从柳月娥身后探出头来,看看张阳,又看看大黑,再看看小彩,眼睛里满是好奇。
“张叔叔,那条狗会咬人吗?”
“不咬好人。”
“那只鸟会飞吗?”
“会。”
“我能摸摸吗?”
张阳低头看看大黑,大黑摇摇尾巴,走过去,把脑袋往狗蛋手心里蹭。
狗蛋“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
柳月娥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眼眶又红了。
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进屋坐吧,我给你做饭。”
张阳摇摇头:“不用了,我……”
“让你坐就坐,哪那么多废话。”柳月娥白了他一眼,“狗蛋给你送了三天饭,你一口没吃上,今天补回来。”
张阳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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