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石镇的晨光
沈砚把最后一块青石板嵌进院角时,指腹蹭过石板边缘的青苔,凉丝丝的潮气钻进袖口。他抬头望了眼天边,鱼肚白正一点点被染成暖橙,像他娘生前绣的朝霞帕子——那帕子现在正揣在他怀里,边角磨得发毛,却还留着淡淡的艾草香。
“沈小哥,喝碗热粥不?”隔壁王婶的声音从矮墙那边飘过来,带着粥锅的热气,“你爹要是还在,见你这么熬着,怕是要心疼得直掉眼泪。”
沈砚直起身,露出半截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衫,后背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小蛇。“不了王婶,”他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等会儿得去矿洞,张管事催得紧。”
他爹是镇上有名的石匠,三年前在开采灵石碑时被塌方埋了,只留下这套带院子的老房子和一箱子刻刀。沈砚继承了那箱子刻刀,却没继承爹的手艺——他左手无名指少了半节,是去年试开爹留下的机关盒时被夹的,现在握刻刀总打滑,倒成了张管事拿捏他的由头。
“那矿洞邪乎得很,”王婶把粥碗递过墙来,粗瓷碗沿缺了个小口,“前阵子有个外乡来的铁匠,进去采玄铁矿,出来后眼神直愣愣的,见了铁器就砸,听说被送去镇魂塔了。”
沈砚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忽然想起爹常说的话:“石头硬,人心更硬,但总有块地方是软的,得护着。”他仰头喝了两口,粥里掺了点碎枣,是王婶自家晒的,甜得很。
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沈砚回头,就见张管事骑着匹瘦马,身后跟着两个扛铁锹的杂役,马背上的皮质钱袋晃来晃去——那是上个月克扣工匠工钱攒下的,沈砚在账房帮忙时亲眼看见他把“误工赔偿”四个字改成了“设备损耗”。
“沈砚!磨磨蹭蹭干什么?”张管事翻身下马,肥硕的身子压得马鞍吱呀作响,他瞥了眼院角的青石板,嘴角撇出点嘲讽,“还在补你这破院子?等从矿洞回来,怕是连墙根都得被瘴气蚀穿。”
沈砚把粥碗放在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是爹留下的,补好总能挡挡雨。”
“挡雨?”张管事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看看这个——你爹当年欠了矿上三十两银子,按规矩,子债父偿,今天要么去矿洞挖三个月玄铁抵债,要么……”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怀里露出的朝霞帕子,“把你这破院子卖了。”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帕子的边角硌进掌心。他知道爹从不欠账,这纸八成是张管事伪造的,就像去年他把“安全矿道图”换成了布满瘴气的旧图纸,害三个矿工迷了路,最后却把账算在“山鬼作祟”上。
“我去。”沈砚的声音很沉,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缺了半节的无名指,那里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但我有条件,”他抬眼看向张管事,眼里的光像淬了冰,“把我爹的刻刀箱还回来,那是我家传的东西,不算在抵债里。”
张管事愣了下,随即笑了:“行啊,只要你乖乖挖出三十斤玄铁,别说刻刀箱,就是你爹留下的那把青铜凿子,我都给你包好送回来。”他心里却打着算盘——那刻刀箱里藏着老石匠留下的矿脉图,多少人惦记着呢,等沈砚被瘴气迷了心智,这箱子自然就成了他的。
杂役扛着铁锹在前头开路,沈砚跟在后面,怀里的朝霞帕子被攥得发皱。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他看见树下坐着个瞎眼的老秀才,正摸着竹篮里的算筹念叨:“天为乾,地为坤,玄铁藏在坤位三爻……”沈砚脚步顿了顿,老秀才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他:“少年人,左手有伤,心却没伤,带块青石走吧,瘴气怕这东西。”
沈砚从路边捡了块巴掌大的青石,塞进袖袋里。老秀才又念叨起来:“爹的手艺,娘的帕子,守得住这些,就出得来。”
山路越走越陡,杂役的喘气声像破风箱,张管事的胖脸淌着油汗,却还在催:“快点!玄铁见了光会化,得在日头爬到山顶前挖够数!”
沈砚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袋里的青石,指尖摸到石头上细密的纹路——像极了爹刻在石碑上的平安符,一笔一划,都藏着护佑的心意。他知道这矿洞凶险,可只要能拿回刻刀箱,能守住爹留下的院子,哪怕要面对那些蚀人心智的瘴气,他也认了。
毕竟,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就像娘绣的帕子,爹的刻刀,还有这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是这青石镇的晨光教给他的,亮晃晃的,总能把暗处的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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