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色黄昏
沈砚攥着那块青石走到矿洞入口时，日头刚爬到半山腰。洞口像头张着嘴的巨兽，往里灌着带着铁锈味的冷风，杂役举着松明火把往里探了探，火苗“噗”地矮了半截，吓得往后缩了缩。
“怂包！”张管事踹了杂役一脚，又冲沈砚扬下巴，“你先进去探路，玄铁在最深处的红土层里，挖够三十斤就出来，超时别怪我不认账。”
沈砚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摸出爹留下的那把短柄凿子——木柄被磨得发亮，是他这几天连夜修好的。他攥着凿子走进洞口，松明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洞道比想象中曲折，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滚向深处，发出空旷的回响。沈砚走得很慢，左手按在石壁上，指尖掠过那些天然形成的纹路——爹教过他，石头会“说话”，湿润的地方藏着水源，泛着金属光泽的岩层下才有玄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停住脚步，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瘴气里，若有似无。
“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跑。张管事的话、老秀才的念叨、王婶的粥香……一瞬间全涌进脑子里。他总觉得忘了什么，直到刚才那丝血腥味钻进鼻腔——青石镇的人谁不知道，矿洞的瘴气是腐木味，绝不会带血腥。
跑出洞口时，日头已经歪向西侧，天边堆着沉甸甸的乌云，像浸了血的棉絮。沈砚刚要喊住远处抽烟袋的张管事，就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极了王婶的声音。
“王婶？”他心脏狂跳，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冲，碎石划破了裤腿，膝盖磕在岩石上渗出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离镇子越近，血腥味越浓。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瞎眼老秀才倒在竹篮旁，胸口插着支羽箭，算筹撒了一地，有几根染了血，黏在泥土里。沈砚扑过去想扶他，指尖刚触到老秀才的衣袖，人已经凉透了。
“沈小哥……守得住……”老秀才最后几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嘴角溢着黑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像是在看那些来不及落下的晚霞。
沈砚浑身发冷，顺着街道往里跑。平日里热闹的青石镇，此刻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王婶的粥铺门敞着，锅里的粥溢出来，在灶台上结了层白膜，门口的石阶上有滩暗红的血迹，一直拖进里屋。他不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发抖，脑子里全是王婶递过墙的那碗枣粥，甜得能暖到心里。
“沈砚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让他猛地回头，是邻居家的小妹阿禾，扎着两个羊角辫，此刻辫子散了，脸上全是泥和泪。她手里攥着个布娃娃，是沈砚用边角料给她刻的，“他们……他们穿着黑衣服，杀进来了……我爹娘把我藏在菜窖里，让我找你……”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冲出来两个黑衣人，长刀上滴着血，看到阿禾就挥刀砍过来。沈砚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把阿禾护在身后，手里的短柄凿子往前一挡，“当”的一声，刀刃劈在凿子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左手的伤口裂开，血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朵红。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挡‘血鸦堂’的路？”黑衣人冷笑一声，刀势更猛。沈砚死死咬着牙，把阿禾往身后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阿禾吓得腿软，怎么也挪不动步。另一个黑衣人绕到侧面，长刀带着风声劈向阿禾。沈砚想转身挡，却被面前的刀逼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落在阿禾背上。
“沈砚哥……”阿禾的声音细得像根线，手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辫子散开，像折断的花枝。
沈砚的眼睛红了，他像疯了一样挥着凿子往前冲，却被黑衣人一脚踹在胸口，狠狠撞在墙上。短柄凿子脱手飞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这镇子藏着玄铁矿脉图，居然派个毛孩子看守，真是可笑。”领头的黑衣人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沈砚的脸，“你爹当年藏的图呢？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沈砚这才明白，张管事哪是要他挖玄铁，分明是借刀杀人。那些伪造的欠条、矿洞的瘴气、甚至老秀才的话……全是早就布好的局。他看着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王婶、隔壁的铁匠大叔、总爱逗他的杂货铺老板……那些笑着喊他“沈小哥”的人，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影子。
“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们！”沈砚吼着，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地上，和阿禾的血融在一起。
黑衣人不耐烦了，长刀举起，刀尖闪着寒光。沈砚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爹刻石碑的样子，娘绣帕子时的笑，还有王婶递过墙的那碗热粥……原来老秀才说的“守得住”，他根本没做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破空的箭响。踩在沈砚背上的脚突然松开，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后心插着支白羽箭。沈砚挣扎着抬头，看到一群穿着银甲的人冲进镇子，为首的少年勒住马，银盔上的红缨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血鸦堂的杂碎，也敢动我墨家的人？”少年的声音清冽如冰，长剑一挥，又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沈砚看着那些银甲骑士如同砍瓜切菜般收拾掉黑衣人，看着少年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递过手：“还能起来吗？我是墨家长子，墨渊。”
他没有接那只手，只是死死盯着满地的血色，盯着王婶粥铺门口那碗凉透的枣粥，盯着阿禾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日头彻底落下去了，乌云压得很低，把整个青石镇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沈砚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短柄凿子，指腹摩挲着木柄上的温度——那是他修好的，却没能用它护住任何人。墨渊还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像矿洞里的瘴气，一点点蚀着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镇的晨光再也照不亮他了。那些亲近的人，那些温暖的笑，都成了血色黄昏里烧尽的灰烬，而他只能攥着那把凿子，站在灰烬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黑暗一点点吞掉。
实力不够，连愤怒都显得那么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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