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风雪未停。
姜子牙坐在破庙角落,面前一盏油灯摇晃不定。他合上手中竹简,指尖沾着墨迹,抬头望向门外。
雪片被风吹得斜飞,打在门槛上,无声无息。十年了,他每日读经、打坐、推演天机,却始终未能突破炼气境。
同门早已筑基结丹,有人甚至入了元婴,唯独他,还在原地踏步。
他不是没努力过。每日寅时起身,子时方歇,寒暑不辍。可灵气入体便散,丹田如漏斗,留不住半分真元。
他曾问过师尊,师尊只说“机缘未至”。
他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修道。可若不修道,他又能做什么?下山种田?教书?他连字都认不全的时候,就被人送上了昆仑。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庙外。
雪已没过脚踝,冷意从鞋底渗进骨头。
他仰头看天,星辰隐在云后,唯有一颗孤星悬在正北,光色微红,如血滴悬空。他心头一紧,这星象不对。古卷有载,赤星临空,主大劫将起,非战即乱。
他刚要转身回屋取星图,忽觉头顶一暗。风停了,雪也停了。整座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他抬头,只见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光倾泻而下,照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勉强适应光线,眼前已多了一道身影——高冠玄袍,面容模糊,却自带威压,令他膝盖发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姜尚。”那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穿透呼啸的风雪,直直撞入他的耳蜗,震得他耳膜生疼,连带着颅腔内都嗡嗡作响,“你可知为何十年苦修,不得寸进?”
姜子牙深深低下头,视线所及,只有自己冻得青紫的手背,和身下那片被体温微微融化的污雪。他不敢直视那声音的来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喉结滚动了几下,干涩的嘴唇才翕动着吐出字句:“弟子愚钝,不知。”
“非你愚钝,是天命未启。”那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抬手,宽大的袖袍在风雪中竟纹丝不动,只见两道流光自袖中飞出,静静悬浮于姜子牙面前的低空——一卷金帛,一柄短鞭。
金帛不知是何材质织就,在晦暗天光下自行流转着温润又威严的光泽,它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展开,足有三尺余长,其上以某种古老颜料书写的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帛面蜿蜒游走,明灭不定;旁边那柄短鞭通体乌黑,非金非木,隐隐透着一种吞噬光线的沉黯,鞭身线条冷硬,尾端缀着九节不知何种巨兽的苍白骨环,彼此轻轻磕碰,并未发出寻常的清脆响声,反而激起低沉连绵的、仿佛自极遥远云层深处滚来的闷雷之声,每一次微响,都让周遭飘落的雪花为之紊乱一瞬。
“此乃封神榜,此乃打神鞭。今日赐你,代天封神,执掌生死名录。”
姜子牙彻底愣住,瞳孔骤然收缩。他跪在雪地里的身体僵硬如铁,只有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痉挛。他盯着那两件散发着无形威压的事物,喉咙发紧:“弟子……何德何能?”
“天命选你,非因德能,因你无欲。”
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字字砸在姜子牙心头,“你无野心,无执念,不会篡改神位,不会私心徇情。这正是天道所需。”
姜子牙仍直挺挺地跪着,冰冷的雪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裤膝,寒意刺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的积雪,直至触到冻硬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污黑的雪泥。
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抗拒从心底涌起,他想拒绝,想将这突如其来的“天命”远远推开,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却像被无形的冰封住了。他知道,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一种冰冷的明悟笼罩了他:他若不接,下一刻,或许这漫天风雪,这破败山野,连同他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存在,都可能在这无声无息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动千钧巨石般,抬起了那双颤抖的手,朝着悬浮的金帛与短鞭伸去。指尖刚刚触及那金帛的边缘,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便如狂暴的洪流,自指尖瞬间窜上,直冲脑门!
“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风雪、山崖、那模糊的身影——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而清晰的画面疯狂闪现:旌旗蔽日下血肉横飞的战场,汇聚成泊、腥气冲天的血海,折断的巨剑斜插在尸堆之上,无数半透明的残魂在硝烟中哀嚎飘荡,凡人在废墟中哭嚎挣扎,云端之上却有神祇露出漠然甚至狰狞的笑意……画面冲击太过剧烈,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喊杀、悲泣与法则崩裂的巨响。
姜子牙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烙铁烫伤,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瘫倒在雪地里。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雪上,砸出小小的坑洞。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仍有光影残像晃动。
“看到了?”那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是否看到了路边的石头。
“看到了……”姜子牙的声音嘶哑发颤,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那是……未来?”
“是命数。”那人冷静地纠正,仿佛在区分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你要做的,是引导它发生,而非阻止。”
姜子牙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以至于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心中翻滚冲撞: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非要死那么多人?为什么高高在上、不朽不灭的神……也要死?他想问,想呐喊,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塞满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那人似乎早已看穿他心底每一丝波澜,淡淡道:“天命不可违。你只需执行,不必理解。”
说完,笼罩在那人周身的淡淡金光开始向内收敛、消散,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也随之逐渐变淡,仿佛融入了越来越急的风雪之中。
最后一点痕迹消失的刹那,天地间呼啸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几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砸落,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冷,瞬间便将那人站立过的痕迹彻底抹去。
姜子牙仍跪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那卷金帛和那柄短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金帛的温润与短鞭的冷硬形成奇异对比。
他攥得那么用力,指节嶙峋凸起,泛出青白的颜色。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手中这两件仿佛重逾山岳的物品,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惊涛骇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他知道,从指尖触碰封神榜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那些命数画面的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昆仑山脚破庙里、默默无闻、只求一点长生渺茫希望的小修士姜尚了。他成了棋子,成了工具,成了这冰冷天道手中一枚名为“代天行事”的傀儡。
可是……一股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在心底最深处挣扎着燃起。他不甘心。
他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晃着站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酸麻和冰冷,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拍打着膝盖和衣袍上沾染的、已半融成冰碴的雪,动作缓慢而机械。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回那座残破的山神庙。庙门在身后被风雪吹得哐当作响,庙内那盏如豆的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火苗被门缝灌入的寒风吹得剧烈跳动,在斑驳的墙壁和布满蛛网的神像上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映照着他那张苍白、沉静、却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鲜活气息的脸。
他将封神榜轻轻摊在积满灰尘的破旧供案上,打神鞭横放在一旁。然后,他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蒲团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凝固了一般,死死盯着案上那两件物事,看了很久,很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庙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陪伴着这漫长的死寂。
“代天封神……”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最终化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与苦涩的苦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平稳了许多。指尖缓缓抚过金帛光滑而微凉的表面。仿佛被唤醒,帛面上的符文再次逐一亮起,光芒流转。那些尸山血海、神陨如雨、天地崩裂、万灵哀嚎的画面,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涌入他的脑海,冲击着他的神魂。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闭眼。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任由那无尽的惨烈与悲怆冲刷过自己的意识。
直到画面渐渐淡去,他才缓缓闭上眼,深深地、仿佛要将这庙宇内所有寒冷浑浊的空气都吸入肺腑般,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最初的惊恐、茫然、抗拒与不甘,似乎被强行压入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悄然转变的某种决绝。
“既然躲不掉……”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又带着一种斩断退路后的奇异力量,“那就看看,这‘天命’,到底是谁定的。”
庙外,风雪正以席卷天地之势疯狂呼啸,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痕迹。庙内,灯火如豆,顽强地抵抗着从四面八方缝隙渗入的寒意,在姜子牙沉静如古井的侧脸上投下坚定的光影。他坐在冰冷的案前,伸手取过旁边一册空白竹简,拂去灰尘,又提起那支秃了毛的旧笔,在微弱的灯光下,于简首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行字——
“封神录·卷一”。
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庙宇中清晰可闻。他知道,这一笔落下,这一卷开启,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命运的多米诺骨牌,再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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