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坐在蒲团上，手指搭在封神榜边缘。他闭眼调息三遍，再睁眼时，双瞳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这是窥命之瞳第一次真正催动，不是被动接受画面灌入，而是主动探查。
他第一个看的，是自己。
视线刚落定，眼前便浮现出一条条交错的命运线。它们从他身体延伸出去，有的通向远方战场，有的连着天庭云阶，还有一条最粗壮的，直指昆仑玉虚宫深处。可就在这些线即将交汇成图时，异变陡生——数道血色锁链毫无征兆地从虚空钻出，缠住那条通往玉虚宫的主命线，越收越紧，勒得符文扭曲变形。锁链表面布满倒刺，每一次收缩都带起细碎金光，像是某种力量在被强行抽离。
姜子牙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切断联系。但窥命之瞳一旦启动，除非耗尽神识，否则无法中途停止。他只能咬牙继续“看”下去。
血链尽头，竟连着封神榜本体。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被锁链缠绕的命线末端，全都指向同一个未来片段——无数修士在战场上爆体而亡，元婴炸裂，金丹崩解，魂魄被无形之力扯向高空，最终汇入封神榜内。没有悲鸣，没有挣扎，只有沉默的收割。那些面孔他大多认得，有阐教同门，有截教宿敌，甚至还有几个曾在山下集市与他讨价还价过的散修。
他猛地撤回神识，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供案角上。打神鞭被震得滚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抠住蒲团边缘，指节泛白。
这不是救世。这是献祭。
庙外风雪声忽然变小，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姜子牙没抬头，也没动。他知道是谁——申公豹每次来都不会直接推门，总要先站一会儿，像是在等里面的人主动邀请。
“听说师尊赐了你两件好东西。”申公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惯常的轻佻，“怎么，躲在这破庙里研究三天了，还没搞明白怎么用？”
姜子牙没应声，弯腰捡起打神鞭，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很稳，手却还在微微发颤。
“不说话？”申公豹嗤笑一声，直接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也是，突然让你管几千条人命，换谁都得懵。”
姜子牙终于抬眼看他：“你来干什么。”
“关心老友啊。”申公豹大剌剌往旁边草堆上一坐，顺手抄起案上半块干饼啃起来，“顺便提醒你，别真把自己当什么代天行事的圣人。天道要是真讲道理，我当年就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被逐出师门。”
姜子牙盯着他：“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多了。”申公豹咽下饼渣，拍拍手，“比如封神榜上每添一个名字，昆仑山巅的禁制就会松动一分。比如那些上榜的‘正神’，其实魂魄都被钉在天庭某个角落，动弹不得。比如——”他故意拖长音调，眼睛却紧紧盯着姜子牙的表情，“女娲娘娘最近频繁出入娲皇宫密室，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姜子牙瞳孔微缩。女娲的名字像根针，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按照师门典籍记载，女娲因纣王题诗亵渎而降下灾祸，是封神之战的起因之一。可如果封神本质是场阴谋，她的角色又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子牙声音很沉。
申公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我想说，你最好别信任何人的话，包括师尊的。尤其是当你发现——”他凑近几步，压低嗓音，“那些血色锁链，根本不是天道法则，而是某种活物留下的痕迹。”
姜子牙猛地攥紧拳头。申公豹果然看到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窥命之瞳的存在。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看见？”申公豹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很简单，当年师尊选人时，其实测试过不止你一个。只是其他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姜尚，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看完那些画面还能保持清醒的。所以我在赌，赌你迟早会发现问题。”
姜子牙沉默良久，才开口：“如果真是陷阱，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无欲。”申公豹学着元始天尊的语气，惟妙惟肖，“无欲则刚，无欲则不会中途反悔。多完美的工具人啊。”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不过现在看来，师尊可能算漏了一点——无欲的人，往往也最难被控制。”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杨戬昨天突破太乙金仙了。师尊赏了他一颗九转金丹，让他带队去汜水关。你猜猜，那地方接下来会死多少人？”
门被带上，风雪声重新灌入庙内。姜子牙坐在原地，盯着案上封神榜。那些血色锁链的幻象还在眼前晃动，与申公豹的话重叠在一起。他伸手抚过金帛表面，这一次，没有画面涌入。只有一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下见过的屠户。每逢年节，那人总会把猪捆在木桩上，一刀捅进脖颈。血喷出来时，猪会剧烈挣扎，但很快就不动了。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夸屠户手艺干净利落。没人问过那头猪疼不疼，也没人在意它是不是自愿被宰。
现在他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把刀。而整个三界，都是待宰的牲畜。
油灯爆出个灯花，火苗猛地蹿高，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拿起秃笔，在竹简上添了行字：“窥命初现，血链缠榜”。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疑自天命始”。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竹简，起身推开庙门。风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庙里暖和。远处山路上，隐约可见申公豹的背影正晃悠悠往下走，时不时还哼两句荒腔走板的小调。
姜子牙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声说了句谁也听不见的话：“第三个。”
申公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哼着歌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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