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姜子牙和申公豹一前一后踏入其中。脚下地面骤然变软，仿佛踩进泥沼，四周黑雾翻涌，阴冷气息直透骨髓。前方雾中传来铁链拖地声，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停步！”一声厉喝穿透浓雾。
十名鬼卒从雾中现身，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眼窝空洞却有幽光闪烁。他们列成两排，长戈交叉封住去路。
申公豹冷笑：“就这？也敢拦我们？”
他手掌一翻，铜钱在指间转动，金光微闪。鬼卒们齐齐后退半步，但阵型未乱。
姜子牙抬手按住申公豹手腕：“别动手。”
他向前一步，声音平稳：“我等求见东岳大帝，有要事相商。”
鬼卒无动于衷，长戈纹丝不动。
申公豹低声道：“看来得硬闯了。”
话音未落，黑雾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又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让他们进来。”
鬼卒立刻收戈退开，黑雾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座石阶缓缓升起，通向一座高耸殿宇。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森罗”二字，笔画如血。
两人踏上石阶，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阴火燃起，映照出无数扭曲面孔。那些面孔张口无声嘶喊，似在控诉，又似在哀求。
殿内空旷，中央设一神座。黄飞虎端坐其上，身披玄色神袍，袍角沾满暗红血迹。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刻着深重倦意。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姜子牙。”黄飞虎开口，目光如刀，“你本该在昆仑山执行天命，为何来我幽冥？”
姜子牙拱手：“为杨戬。”
黄飞虎眼神一凝：“他已入地脉镇凶，魂魄归天庭统辖，与你再无干系。”
“若我不认这干系呢？”姜子牙反问。
黄飞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神袍无风自动。他一步步走下神座，停在姜子牙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天庭如何处置战死者魂魄？”
不等回答，他右手一挥，空中浮现一幕景象：无数魂魄被锁链贯穿，强行拖入一座巨大熔炉。炉中烈焰翻腾，魂魄在火中挣扎哭嚎，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灵力，注入天庭某处阵眼。
“那是封神血祭之局。”黄飞虎咬牙，“上榜者非但不得自由，连魂魄都要被炼化，成为加固封印的燃料。”
申公豹脸色骤变：“难怪我收集的残魂都残缺不全……原来天庭早把精华抽走了！”
姜子牙握紧拳头：“所以杨戬……”
“他若不死，封印不稳；他若死了，魂魄也要被炼。”黄飞虎冷笑，“这就是你们阐教所谓的天命？”
姜子牙从怀中取出玉珏碎片，举到黄飞虎面前：“女娲娘娘所赠，可证我心。”
黄飞虎盯着玉珏，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碎片边缘，竟有微弱金光流转。他闭上眼，似在感应什么，良久才睁开。
“你真愿为杨戬逆天？”
“不止为他。”姜子牙直视黄飞虎双眼，“为所有被当作祭品的人。”
黄飞虎转身走向神座后方，掀开一幅黑色帷幔。后面是一面石壁，壁上嵌着无数琉璃小瓶，每个瓶中都有一缕微弱火苗跳动。
他取下其中一个瓶子，瓶中火苗比其他更暗淡，几乎熄灭。
“这是我儿黄天化的命火。”黄飞虎声音颤抖，“他战死后，天庭只还我一具无魂尸首。我耗尽神力，才从轮回缝隙中抢回这一缕残魂。”
他将瓶子递给姜子牙：“此物可作‘逆命幡’引子。你若有心破局，便拿去用。”
申公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逆命幡？！”
黄飞虎瞥他一眼：“你也在收集残魂？”
申公豹讪笑：“略懂，略懂。”
姜子牙接过瓶子，感受到其中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波动。他郑重道：“多谢大帝信任。”
黄飞虎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儿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回到神座，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威严：“森罗殿后有密道，可直通地府核心。那里存有天庭与幽冥签订的原始契约，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
姜子牙点头：“我们即刻出发。”
“等等。”黄飞虎叫住他，“你可知此行凶险？天庭早已在地府布下眼线，一旦发现你们意图，必派兵围剿。”
“知道。”姜子牙说，“但我必须去。”
黄飞虎深深看他一眼：“若你成功，替我问天庭一句——凭什么牺牲我们的孩子，换他们的太平？”
申公豹插嘴：“老黄，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干。你在地府根基深厚，有你相助，胜算更大。”
黄飞虎摇头：“我身为东岳大帝，受香火枷锁束缚，无法公然反抗。但若你们需要暗中接应，我可调动部分鬼卒。”
姜子牙拱手：“足矣。”
黄飞虎挥手，殿侧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通道。“去吧。记住，地府核心有三重禁制，需以命火为引才能通过。”
两人正要迈步，黄飞虎又道：“姜子牙。”
“大帝还有何吩咐？”
“若你见到杨戬……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有人开始反抗了。”
姜子牙郑重点头，转身踏入通道。申公豹紧随其后，临进门时回头笑道：“老黄，等我们回来，请你喝酒。”
石门在身后关闭，通道内漆黑一片。申公豹掏出铜钱抛起，铜钱散发微光，照亮前方路。
“刚才那瓶子，给我看看。”申公豹伸手。
姜子牙没给：“你打什么主意？”
“我能用它加速逆命幡炼制。”申公豹坦白，“有了完整命火引子，幡成之日，可短暂逆转封神榜规则。”
“代价是什么？”
“施术者魂飞魄散。”申公豹咧嘴一笑，“不过嘛，我早就不在乎这个了。”
姜子牙停下脚步：“你为何如此执着？”
申公豹笑容渐敛：“因为我曾亲眼看着同门被送上封神榜，他们临死前问我——申公豹，你说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
他抬头看姜子牙：“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想找到答案。”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满符文。姜子牙取出命火瓶，瓶中火苗微微摇曳。符文感应到命火，逐一亮起，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卷竹简。竹简周围缠绕着无数锁链，每条锁链都连接着一个魂魄，那些魂魄不断被抽取力量，注入竹简。
“原始契约。”申公豹低声道，“果然在这里。”
姜子牙走近，窥命之瞳自动开启。视野中，竹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命运线，每一条都通向天庭某个神位。而在所有命运线交汇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不断吞噬魂魄能量。
“鸿蒙凶兽……”姜子牙喃喃。
申公豹突然拉住他：“小心！”
地面震动，四面墙壁裂开，数十名天兵天将破墙而入，为首者手持金锏，正是巨灵神。
“姜子牙，申公豹，奉天尊法旨，捉拿叛逆！”巨灵神喝道。
申公豹挡在姜子牙身前：“你去拿契约，我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
“放心，我有底牌。”申公豹从怀中掏出一把残魂粉末，撒向空中，“万仙阵共鸣，借各位师兄师姐一用！”
粉末化作点点星光，凝聚成数道虚影。那些虚影虽模糊不清，却散发出强大气息，瞬间与天兵战在一处。
姜子牙不再犹豫，冲向竹简。锁链感应到入侵者，猛然收紧，魂魄发出凄厉尖叫。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命火瓶上。瓶中火苗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射向锁链。
锁链遇光即断，竹简缓缓落下。姜子牙伸手接住，触感冰凉。竹简入手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天庭如何操控封神榜，如何利用战死者魂魄，如何维持对三界的统治……
“原来如此。”姜子牙眼中金芒大盛，“封神榜根本不是册封神器，而是收割工具！”
巨灵神见状大怒：“夺回契约！”
他挥锏砸向姜子牙。申公豹虚影被天兵击散，急忙回身格挡，却被金锏扫中肩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老姜，快走！”申公豹吐出一口血，“我拖住他们！”
姜子牙握紧竹简，转身冲向另一侧通道。身后传来激烈打斗声，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正式与天庭决裂。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石门。姜子牙用命火瓶触碰门上符文，石门开启。门外是一片荒原，远处隐约可见奈何桥轮廓。
他刚踏出一步，天空忽然裂开，一道金光劈下。姜子牙举鞭格挡，被打神鞭震得手臂发麻。
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冷冷俯视：“姜师叔，跟我回去。”
姜子牙摇头：“我回不去了。”
哪吒眼神复杂：“杨戬师兄待你不薄，你却要毁他用命换来的和平？”
“那不是和平，是奴役。”姜子牙直视哪吒，“你甘心一辈子当个听话的神将，任人摆布？”
哪吒握枪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姜子牙继续道：“李靖当年若反抗，或许就不会失去金吒、木吒。你现在还有选择。”
哪吒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又恢复坚定：“我是天庭太子，职责所在。”
他举起火尖枪：“得罪了！”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打神鞭迎上。两人在荒原上交手，金光与黑气交织。哪吒招招狠辣，姜子牙却只守不攻。
“你为什么不还手？”哪吒怒吼。
“因为你还值得救。”姜子牙说，“就像杨戬，就像黄飞虎，就像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
哪吒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姜子牙甩出打神鞭，缠住哪吒手腕，用力一拉。哪吒失去平衡，从风火轮上跌落。
姜子牙没趁机攻击，反而伸手扶住他：“回去告诉李靖，有些规矩，该改了。”
哪吒挣开他的手，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离去背影。风火轮在原地旋转片刻，最终调转方向，飞回天庭。
姜子牙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块石碑上喘息。他打开竹简，快速浏览关键内容。突然，一行小字引起注意：“逆命幡成，需集九十九缕完整命火，辅以执幡者心头血，可短暂撕开封神榜。”
他合上竹简，望向远方。申公豹还在地府苦战，黄飞虎在神座上默默承受，杨戬在地脉深处独自支撑……
这条路很难，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夜风吹过荒原，带来一丝凉意。姜子牙握紧竹简，继续前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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