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处机站在一旁,盯着眼前这少年,半晌没说话。
杨康才十六岁。
可刚才救人那几下,手法稳得吓人,落针又快又准,果断得不像话。
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怕都赶不上他这利索劲儿,但真正让邱处机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这身医术。
是这孩子的眼睛,十六岁的孩子,眼睛本该是干净的,透亮的。他这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个少年。
邱处机嗓子眼发干,开口问:“你这身医术,从哪儿学的?”
杨康没抬头,眼睛还搁在他娘身上。
包惜弱刚才气都快断了,被他一番施救,这会儿呼吸虽还是弱,总算是稳住了。
“梦里学的。”
声音平平淡淡。
说完又补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像是在敷衍。
邱处机看着他,没再问了。
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可今天这几个时辰里头,这孩子露出来的本事,露出来的心思,一次次把他之前的想头全打翻了。
……
村外头的旷野上,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直往夜空里窜。
完颜洪熙不打算连夜攻了,追了一天,人马都乏了,干脆就地扎营,等天一亮,这小村子,一脚就能踏平。
他心里头一点也不急。
这村子地势死得很,就一条路进出,两边是荒坡,后头靠着大山。
把村口一堵,村里这些人就是笼子里的鸟,往哪儿飞?
他灌了一口烈酒,嘴角挂着冷笑。
土墙边上,邱处机踱步出来,远远望着村外金兵连成片的火光。
夜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荒草枯叶的涩味儿,还有远处马嘶的声音。他眉头拧成一团。
全真七子里头,谭处端和刘处玄守在村口,其余五个都在打坐调息。
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宁,天一亮,就是一场死战。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杨康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一块儿望着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夜沉沉的,那火光亮得扎眼。
“师父。”孩子嗓子有点哑,“还能拖多久?”
邱处机没回头,沉声说:“天一亮,金兵片刻就能杀进来。”
杨康没吭声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满地的荒草直响。
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一会儿,杨康才慢慢开口:“弟子有个主意。可以借地势布置迷阵,拖一拖他们。”
邱处机侧过头:“阵法?”
杨康眼神沉静,“能扰他们耳目,让他们看不真切,不敢贸然往里冲。”
“把村里那些破屋子里的烂衣裳找出来,塞上杂草,扎成假人,搁在门窗边上,装伏兵。”
“然后满村子堆湿柴,点着了不起明火,光冒浓烟。烟气一漫开,把整个村子罩住,他们更看不清虚实。”
邱处机听完,愣了两息,眼睛骤然一亮。再不犹豫,转身就招呼其他人:“师弟们,快起来,照这法子办!”
半个时辰的功夫。
湿柴堆得到处都是,潮润的枝叶火一碰,不起火苗子,黑烟滚滚的往外冒。
夜风一吹,浓烟翻涌着铺开,一层叠一层,把村子裹了个严实。
后头的景致全隐在烟里,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真。
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里,草草扎的假人靠在门窗边,远远一瞅,真像有人埋伏。
村后荒草坡里,绊马索藏在深草中,等着人往里踩。
邱处机站在村口烟障边上,望向金兵大营。
那边篝火还亮晃晃的,巡夜的金兵走来走去,戒备森严。
杨康没跟他过来。
他守在包惜弱床边,跪在土炕前,紧紧攥着娘亲那只凉凉的手,一动不动。
目光透过朦朦胧胧的烟气,望向村外的金兵。脑子里头,念头转得飞快。
火攻,这招绝,也险。
可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了。
只是火不长眼,烧起来不分你我。
这村子靠山建的,屋子多是木头茅草,火势一旦起来了,眨眼就是一片火海,到时候村里的人往哪儿跑,都得烧死在里头。
能用火,但一定得把火控死,他蹲下身,指尖在泥地上飞快地画
“从这儿引火,夜风一推,火往村口烧。金兵只有村口一条退路,见到火必然乱,只能往后撤。咱们趁机从后山突围。提前在山脚清出一条防火带来,把火隔开。”
邱处机俯身去看地上那张条理分明的图,心里头的惊意越来越重,忍不住问:“你连火攻地势都懂?”
杨康头都没抬,随口说:“以前翻过几本兵书,略知皮毛。”
哪是什么兵书。他前世读过的《孙子兵法》,看过的那些战术推演、野外求生的东西,刻在脑子里了。这些话,怎么跟人说得清。
郝大通凑过来细看,急声问:“那咱们现下该干什么?”
杨康抬眼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笃定:“等。等到夜深。”
……
夜越来越深,浓得像墨泼过。
金兵举着火把,层层叠叠,把小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完颜洪熙站在高处,冷眼盯着村中烟气缭绕的方向。夜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直响。
他扬声开口,声音沉沉,穿透夜色,清清楚楚送进村里。
“康儿,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带你娘出村来归降,本王保你母子性命。等天一亮,大军强攻,刀剑不长眼,到那时候,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村里死寂一片,没人应声。
完颜洪熙等了片刻,见里头始终没动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戾气泛上来:“冥顽不灵!”
他厉声传令:“弓箭手全调上来,合围待命!各处隘口给我守死了。今晚围死这村子,别说人,连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副将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土屋里,杨康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布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包惜弱扶起来,靠墙坐稳。找来木板棉被,一层层挡在她周身,搭了个简易的防护屏障。
包惜弱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气若游丝,眼眶里蓄着泪,低声说:“康儿,别管娘了,你自己走吧,保住自己要紧。”
“娘,省省力气,别说话了。”
杨康没回头,撕了几件衣裳扯成布条,在水里浸透了,递给身边几位师伯师叔,
“师伯师叔,一会儿火起来,最伤人的不是明火,是浓烟,烟里有毒。拿这湿布掩住口鼻,能撑一阵。”
全真七子一个一个接过湿布,互相看了看,心里头都是惊疑。
邱处机再也忍不住了,又问:“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杨康随口说:“以前见过屋子着火,有人被烟呛死了,就记住了。”
都是编的。
他前世看过多少火灾逃生的东西,看过多少抢险的视频。
火场里死的,十个人里有八九个不是烧死的,是毒烟呛死的。
马钰静静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眼底疑云越来越重。这孩子才十六岁,见识、心思、谋略、应变,哪一样都像个老江湖,来历实在古怪。
杨康顾不上他们怎么想了,沉声说出最后的安排
“一会儿放火突围,分两路走,三位师伯在前头开路,杀出条道,三位师叔断后护驾,全力护住我娘亲家大伙千万别恋战,一冲出村口,马上往后山密林里撤!”
“那你呢?”邱处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杨康抬头看他,语气很稳:“弟子留下断后。”
“胡闹!”邱处机急了,“你武功还没大成,怎么断后阻敌!太凶险了!”
杨康轻轻摇头,不慌不忙地说:“师父,我不是要跟他们硬拼。只要搅乱他们的阵脚就行。”
他抬眼看窗外那层层火把,
“金兵人人举着火把,身上到处是引火的东西。咱们一放火,夜风一助,火必先燎到他们自己。”
“敌军见身上着火,军心就乱了,弟子趁这时候,再多点几处火,他们的阵型就彻底垮了,到时师伯师叔趁乱冲出去。”
邱处机还想再说,马钰伸手拦住了他。
马钰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这孩子脸上那股沉稳劲儿,不像装出来的。
他缓缓开口:“处机,这孩子说得对。沙场上决胜,靠的不只是一身武功,更是胸中的谋略。”
顿了一顿,他看着杨康,目光郑重,一字一句:“可你得记住,无论如何,务必保全自己。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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