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破空的锐响擦过耳畔。
杨康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怔怔看过去。
母亲右肩上钉着一支长箭,乌黑箭杆挺立着,素白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箭创处渗出来。起初只是指腹大的一点绯红,转眼就蔓延开来,浸透了素色衣襟。半幅衣袖全染成了暗红色,刺目惊心。
“娘!”
杨康厉声喊出来,纵身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在满地碎砖上,碎瓦砾硌进骨头里,剧痛钻心。
可他浑然不觉。
眼前只剩下母亲那张脸。包惜弱的面色倏然惨白下去,像蒙了霜的素宣。嘴唇颤着,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挤出一缕细微的气音。
他慌忙伸手死死按住她肩头的伤口。
滚烫黏稠的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汩汩不绝。沿着他手背淌下去,一滴滴落在地上,点点猩红。
“娘!别动,千万别动!”
少年的声音撕裂了,颤抖得不成腔调。往日的沉稳心性在这一刻尽数崩碎,只剩下满心慌乱和惊惧。
耳畔杀声震天。
金兵在呼啸呐喊,箭矢破空声不断,金铁交鸣声铿锵刺耳。全真诸子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丘处机在喊,马钰在喊,王处一也在喊。字字清晰传来,可杨康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定定看着母亲的脸。
那苍白憔悴的容颜上,血色寸寸褪去。鲜活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杨康!护住令堂,速速后退!”
丘处机剑光暴涨,青锋疾扫,凌空劈开三枚冷箭。他声嘶力竭大喝,眉宇间全是焦灼。
杨康跪在泥地里,抱着母亲,一动不动。
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他死死盯着那处流血不止的箭创,盯着不断蔓延的血色。周遭翻天覆地的厮杀,再也撼不动他分毫。
“混账!”
王处一破了平日道家风骨,低喝出声。
他腿脚带伤,一瘸一拐疾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杨康后领,奋力往上提拉:“走!你要眼睁睁看着令堂殒命于此吗!”
杨康被拽得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双臂却如铁箍一般,死死环抱着母亲,不肯松开半分。
包惜弱缓缓睁开眼。
黯淡的眼底竟透出一丝清明,她气若游丝,一字一字往外挤:“康儿,听话,快走,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几句话就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
温热的泪从杨康眼底滚落,砸在母亲苍白的脸颊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血泪交织,分不出彼此。
他狠狠咬紧牙关,鼻翼翕动,沙哑嗓音带着彻骨的颤抖:“孩儿背您走。”
他屈膝俯身,稳稳将母亲负在背上。
包惜弱的身躯轻得吓人。单薄,萧瑟,像一捆枯槁的柴薪,全无活人气力。
后背有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浸透衣衫。黏腻,滚烫,时刻提醒他生死只悬一线。
身后骤然炸响完颜洪熙的厉喝,尖锐狠戾,满含杀意:“追!不论死活,尽数拿下!”
火把连成一片,映红了沉沉暮色。
无数金兵蜂拥追来,脚步声震天动地。
“诸位师弟让开!”
马钰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劲风从杨康眼前掠过,全真掌教衣袖鼓荡,掌力雄浑沉厚,一掌重重印在道旁碗口粗的枯木上。
咔嚓一声裂响。
枯木应声从中折断,轰然拦在路中央。
一行人辗转奔至荒村深处。
荒草萋萋,枯杨萧瑟,几间土坯老屋倾颓破败。
丘处机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一间尚且完整的土屋木门。门板轰隆翻飞落地,屋里经年累积的霉腐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快,安置土炕上。”
那所谓土炕不过一方简陋土台,上头铺着干枯杂草,潮湿阴冷,霉味刺鼻。
杨康顾不上了。他小心翼翼将母亲平放其上,跪伏在炕边,凝望着那支贯穿肩头的羽箭。
乌黑箭杆早已被血浸透。
旧血干结发黑,新血层层浸染,黑红交错,狰狞可怖。
包惜弱面如死灰,唇瓣干裂起皮,嘴角一道咬出的血痕,殷红刺眼。全无半分血色。
创口的血还在渗,顺着箭杆滴在土台上,在干硬的黄土上晕开点点暗红。
丘处机蹲身探指,搭在包惜弱腕脉上。
他凝神细查了良久,眉头骤然拧紧,面色凝重至极。
“必须即刻拔箭。”
他抬眸望向杨康,语声沉缓,带着沉重:“再拖延,这条臂膀定然不保。便是性命也岌岌可危。”
杨康垂眸看着母亲痛楚紧锁的眉眼。
她唇瓣微微翕动,像在呓语,却发不出声响。
前世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画面猛然重现。
惨白病床,萧瑟孤影。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绿线缓缓微弱,最后化作一道冰冷笔直的横线。
那时他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徒留毕生憾恨。
他原以为那段彻骨伤痛早已尘封心底。此刻却一幕幕清晰重现,如利刃刻心,痛彻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
纷乱激荡的心绪骤然沉下去,沉到胸腹谷底,冷硬如铁。
“师父。”
丘处机凝神颔首。
“烦请师父寻干净井水、素色布帛。再取一柄利刃,烈火煅烧消毒。”
丘处机微怔:“你懂拔箭疗伤之术?”
“弟子学过。”
语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时所学?我竟全然不知。”
“机缘所学,未曾禀明师父。”
此刻生死攸关,无暇多做解释。杨康抬眸直视丘处机,目光恳切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师父,娘亲危在旦夕。请信弟子一次。”
丘处机深深凝视他三息之久。
少年眼底沉稳笃定,绝非妄言逞强。
他不再多问,断然转身传令:“刘师弟速取净水,务必洁净!郝师弟取出金疮灵药!王师弟严守门户,寸步不离,不许一人靠近!”
三人齐声应诺,各司其职,行动迅捷无比。
屋里一时寂静,只剩下包惜弱微弱几绝的呼吸声。
杨康轻轻握住母亲冰凉孱弱的手,语声轻柔,像幼时呢喃:“娘,您撑住,孩儿在。有孩儿在,您定然无事。”
不多时,刘处玄提桶而至。
井水澄澈,只浮着零星枯叶。
郝大通解开蜡封,取出盛放金疮药的白瓷小瓶。
王处一立在门口,长剑横胸,身姿挺拔如松,严守四方。
丘处机最后入屋,手里紧握一柄锋利短匕。
刃身经烈火煅烧,泛着暗红炽光。热气袅袅,在昏暗土屋中格外醒目。
他将匕首递给杨康。
杨康伸手去接,指尖甫一碰刀柄,就被高温灼得刺痛刺骨。他嘶了一声,五指却牢牢攥紧,没松开分毫。
丘处机默然看着他眼底的决绝,没再多言。
杨康握着滚烫的匕首,望向炕上昏迷的母亲。
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怯意。
不是怕血,也不是怕痛。是怕自己力有不逮,怕一招不慎,酿成终身大祸。
他咬紧牙关,压下心底所有忐忑犹疑。
将滚烫匕首轻置炕沿,他端起清水,闭目凝神。前世的清创止血之法,拔箭正骨之术,尽数浮现脑海。
“师父,劳烦按住娘亲肩头,固定身形。”
丘处机应声上前,双掌稳稳按住包惜弱肩臂。力道沉稳适中,不让她稍有晃动。
杨康抽出随身短刃,轻轻割开患处残破衣襟,将狰狞箭创全然露出。
他取过清水,细细冲洗周遭血污。随后倾出随身烈酒,尽数淋洒在创口上。
烈酒灼肉,剧痛钻髓。
包惜弱身躯骤然剧烈震颤,如遭雷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却始终未曾睁眼。只剩肌体本能的反应。
杨康凝神,五指牢牢扣住乌黑箭杆。
他闭目一瞬,骤然发力。
噗的一声轻响,箭杆顺肌理之势被拔了出来。
积压的淤血从创口豁然涌出,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了他满脸满颈。腥咸浓烈的血气灌入口鼻,几欲作呕。
他顾不上擦。
反手抓起炕沿上滚烫的匕首,毫不犹豫烙向血肉模糊的创口。
滋啦一声。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白烟袅袅腾起。皮肉焦灼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整间土屋。
包惜弱骤然凄厉惨叫。
声音细而裂帛,她双眸猛睁,瞳孔骤缩如针尖。眼底盛满了极致的剧痛和惶恐。
身躯剧烈一抽,随即气力尽泄,头颅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满屋寂然。
刘处玄不忍直视,悄然侧过脸。
郝大通紧攥药瓶,指节泛白,神色凝重。
杨康心神坚凝,双手没有半分滞缓。
他接过郝大通递来的金疮药,尽数撒在创口上。洁白药粉遇血即融,转瞬化作暗红。
再取过布帛,层层缠绕包扎。一圈紧过一圈,力道均匀沉稳,直到牢牢封死创口,方才罢手。
诸事既毕,浑身气力骤然抽空,他直直瘫坐在地。
那双执刀施救的手剧烈颤抖。
不是微颤,是通体哆嗦,难以止歇。他把双手死死夹在腋窝下,依旧震颤不止。
满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黏着皮肉。燥热和疲惫席卷全身,脸上血污斑驳,狼狈至极。
“成了。”
丘处机语声微哑,快步上前,手掌重重按在杨康肩头,带着几分慰藉和赞许。
杨康怔怔垂眸,望着自己满手淋漓的鲜血。眼底空空落落的,心神还悬在生死一线间,没回过神来。
“康儿。”丘处机温声再唤。
杨康缓缓抬眼,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眼底却没有半滴泪。
“师父。”
马钰缓步上前,语声温厚而笃定,重重点头:“你娘亲尚且活着。你凭一己之力,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话音方落,炕上传来极轻极微的动静。
包惜弱纤指轻轻一颤,一缕若有若无的呢喃溢出唇边:“康……”
声细如蚊蚋,几不可闻。
满屋的人却尽数听得真切。
杨康浑身一震,猛地扑到炕边,死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声哽咽而滚烫:“娘!孩儿在,孩儿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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