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拽了拽包惜弱的袖口,力道不敢太重。
“走。”
包惜弱脚下踉跄着,被他半拖半扶着往城北挪,走出没几步,她又回头。
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那少年就站在巷口,安安静静的,像是要在那里站一辈子。
她嗓子眼堵得慌,堵了又堵,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康儿……”
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杨康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半点离别的苦。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很,好像这只是寻常的出门,好像过两天还能再见着。
包惜弱被丘处机拉着拐进了巷子深处。
她回头,再回头,巷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没忍住,她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受伤的兽在低嚎。
丘处机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杨康站在巷口,目送了很久。
等那哭声也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是被人用抹布抹掉了似的,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转过身,朝东城门走,步子不快不慢,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拐进一条没人的暗巷,他利落地扒下身上的锦缎袍子。
粗布衣裳早就备好了,又脏又破,一股子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面不改色地套上,蹲下身,抓了两把泥灰往脸上抹。
头发也拆了,胡乱披散着。
短匕贴身藏好,塞进宽大的袖口里,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收拾停当,他混进了城门口那堆乞丐里头。
垂着头,缩着肩,跟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城门还没开,等着出城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小声说着话。
守门的金兵分列两旁,挨个盘查,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人衣裳扒开来瞧。
一个金兵巡过来,还没走到跟前就皱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哪来的臭要饭的,一边去一边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杨康缩了缩脖子,声音故意压得粗哑。
“是是是,军爷息怒,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装作腿脚不利索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口挪。
眼看再几步就出城了。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又急又密,从城外头传过来,震得地面都像在颤。
“传王爷令!即刻封锁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任何人不得放行!”
这一嗓子吼出来,城门口顿时炸了锅。
百姓慌了神,挤挤挨挨地往后退,有小孩被挤哭了,大人也跟着嚷嚷,乱成一锅粥。
杨康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着人群慢慢退回去,重新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一骑马冲到城门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扫。
完颜洪熙。
杨康的袖子里,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柄短匕。
他呼吸放得很轻,心跳压得很稳,整个人像块没有存在感的石头。
完颜洪熙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停。
杨康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刻意躲,就那么站着,跟周围瑟瑟发抖的乞丐一模一样。
完颜洪熙的视线移开了。
“给我搜,挨个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金兵呼啦啦涌上来,一个一个地盘查,越查越细,越逼越近。
再有两三个人就轮到他了。
这时候,城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一个金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报!七王爷,刚才有人骑着快马从东门冲出去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守城的金兵最先反应过来,呼哨一声,翻身上马就追了出去。
城里这头的盘查顿时松了大半,当兵的都伸着脖子往城外看。
杨康趁着这阵乱,慢慢退到了城门洞底下。
没过多久,赵王府那个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了。这人杨康认识,在府里伺候了好些年,三天两头能见着面。
杨康腰一弯,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身子佝偻着,抖得跟筛糠似的,活脱脱一个病得快死的叫花子。
旁边的百姓赶紧往边上躲,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人有病吧?”
“离他远点,别给传上了。”
老太监走到近前,那股子酸臭味扑过来,他也皱了皱鼻子,拿袖子掩住口鼻,上下打量了几眼,转过头对着完颜洪熙摇了摇头。
“七王爷,这边都是些市井百姓,还有流落来的难民,没有小王爷的影子。”
完颜洪熙又扫了一圈。
那群缩成一团的乞丐,那个咳得半死的病汉,那帮惊慌失措的百姓。
他再没看出什么名堂,冷着脸吩咐了几句,带着亲兵朝城外追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城门口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守门的金兵也没心思细查了,挥挥手,让剩下的人赶紧过。
杨康慢慢直起腰。
脸上还糊着泥灰,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一瘸一拐地混在出城的人流里,一步一步,走出了东城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城外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
脚步没停,还是那副跛足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走着,融进了官道上稀稀拉拉的人群里。
脑子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的念头潮水一样涌进来。
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改变身形,怎么收敛气息,怎么让自己的存在感低到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眼神的角度,统统可以换,换到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万象伪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衣裳,忽然想笑。
方才老太监就站在跟前,面对面地打量了那么久,愣是没认出来。
最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这话以前听人说过,总觉得是茶馆里的闲扯淡,没想到是真的。
他自己亲身试过了,信了。
也不知道师父和娘走到哪儿了,有没有到安全的地方。
他隔着袖子摸了摸那只白玉镯子,玉质凉凉的,贴着皮肤,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头望了一眼。
中都的城门紧闭着,城墙又高又厚,灰扑扑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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