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天上就剩一条灰扑扑的光,城里头还是乌漆嘛黑的。
杨康脑子里跟翻书似的,前世那些江湖门道一股脑全涌上来。
他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忽然瞧见前头一条街上还有几个没收完的夜摊,人走得稀稀拉拉的,倒还挺乱。
“师父,娘,跟我来!”
他伸手一手拽一个,拉着人就往那乱哄哄的夜市里钻。
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看都不看,反手就往后一扬。
铜钱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满街乱滚。
那些半夜还在收摊的老百姓先是一愣,等看清地上是钱,谁还顾得上别的?一个个弯腰就抢,你推我搡,眨眼间整条街就炸了锅,把后头追来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金兵在后头骂骂咧咧,嗓子都快喊破了,可面前全是一堆抢钱的百姓,怎么挤都挤不过来。
杨康趁机拽着两人闪进旁边一条又窄又黑的小巷子。三个人背贴着冰凉的石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腿肚子都发软。人是暂时甩掉了,可还困在城里,出不去。
包惜弱这辈子哪受过这种罪,脸色白得吓人,浑身直哆嗦,两条腿软得站都快站不住了。
杨康扭头看见他娘这副样子,心里跟针扎似的,又酸又疼。
丘处机喘匀了气,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康儿,这儿离城门还有多远?”
杨康抬头看了看方位,摇了摇头:“前头就是东门。这会儿肯定重兵把着,正路走不通。”
丘处机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不是没路了?”
杨康闷了一会儿没吭声,再抬头时,眼里倒是一片镇定。他看着丘处机,又看看他娘,慢慢开了口。
“师父,娘,咱们得分开走。”
包惜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丘处机也愣了,一脸没想到的样子。
杨康不等他们说话,抬手往北边一指:“师父你带我娘往北,去乱葬岗那边,那地方晦气,金兵平时巡查都绕着走,又偏僻又有条小道能钻进山里,藏身容易,到了山里就安全了。”
说完他又往东一指:“我一个人往东门走。咱们在西山那片老林子里汇合。”
话还没落地,包惜弱一把抓住他手腕子,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眼睛瞪得老大,满眼满脸全是慌。
“不行!不行不行!”她声音都在打颤,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康儿,你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要是有个好歹……”她说不下去了,光是摇头,手攥得死紧死紧的。
杨康刚想开口劝,包惜弱已经伸手摸上他的脸,泪眼模糊的,把儿子的眉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要刻进心里去。
“你还是个孩子……”她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娘把你从那么小一点拉扯这么大,你要是出了事,娘还活什么?康儿,你听娘的,要么你跟我一块儿往北走,要么娘跟你一块儿往东去。咱们娘儿俩,不能分开。”
杨康喉咙堵得难受,上辈子那些遗憾事儿一桩桩全翻上来,心里头又苦又涩。
他硬是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稳稳当当地握住他娘的手,那双手又凉又抖。
“娘,你先别慌,听孩儿说完。”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追兵以为咱们三个一直在一块儿。我往东门去,把大部分人引走,他们就会以为咱们都往东跑了。这样一来,你跟师父往北走的路就没人注意了,才安全。”
“可是!……”
“娘。”杨康轻轻截住她的话。
他这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说话的神情却老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找你。”
包惜弱拼命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你光说这么一句,让娘怎么放心?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万一……”
她话卡在嗓子眼里,浑身都在哆嗦,只是死死攥着杨康的手不放。
杨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件破破烂烂、脏得不像样的衣裳,抖开给两人看。
“娘,你看,孩儿早就想好了。”他把衣裳比了比,“我换上这身,扮成叫花子混到人堆里去。他们在找的人是大金的小王爷,谁会在路边多看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一眼?”
包惜弱看着那两件满是灰土、破破烂烂的衣裳,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儿一下子涌到了顶。
她的康儿,从小穿的戴的哪样不是好的,什么时候糟过这种罪,要扮成叫花子去逃命?
她再也绷不住了,猛地一把把杨康拽进怀里,死死抱住,勒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人就会飞了似的。
她把脸埋在儿子肩上,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滚烫滚烫的,没一会儿就把杨康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她一声没出,却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杨康就那么站着,让他娘抱着,眼圈也有点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抬手,慢慢地顺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包惜弱才缓过来些,慢慢松开手,抬起袖子,仔仔细细地把杨康脸上的灰擦了擦。
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柔软又心疼,全天下当娘的心疼孩子,大概就长这个样子。
“康儿。”她嗓子哑得厉害,“你说的话,你可得记住。你一定要来找娘。”
“孩儿记住了。”
“别骗娘。”
“这辈子都不骗你。”
包惜弱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终于狠下心松了手。
她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白玉镯子,小心翼翼放进杨康手心里。
这镯子是她当年嫁到王府时带过来的,是她身边唯一一件从娘家带来的旧东西。
“这个你贴身收好。”她把他手指合拢,让他攥紧那镯子,“路上万一没钱了,拿去当点银子用。”
丘处机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生离死别的,心里头也翻腾得厉害,眼眶子都涩了。他走上前,使劲拍了拍杨康的肩头。
“好小子,有种。”他喉咙也有点发紧,“为师在前头驿站等你,不见不散。”
杨康把自己身上大部分碎银子掏出来,塞给他娘,又把丘处机随身带着的护身玉佩也拿过来,放进他娘手里。
“娘,银子你拿着,师父这玉佩你也收好。”他仔细嘱咐,“万一路上跟师父走散了,你就拿着这玉佩上全真教去,到了那儿就有人护着你了。”
包惜弱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使劲点了点头。她紧咬着下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怕自己一张嘴,就舍不得走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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