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然是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醒的。
不对。
不是刹车声。
是手机闹铃。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刺眼的车灯,而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墙角结着蛛网,老式吊扇吱呀作响,扇叶上挂着厚厚的灰。
他愣住了。
这是哪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2025年冬天,那个冷得能把人冻僵的夜晚。他给一个当红歌手当枪手,写了三个月歌,改了十几版,最后人家用了别人的。一分钱没拿到,连句谢谢都没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兜里还剩二十块钱,脑子里还在转着刚写完的旋律。三天没睡,眼睛都睁不开,没看见红灯。
刹车声。
车灯。
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
张然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光滑,没有那道三年前搬货时被划出的疤。他摸了摸脸,光滑的,没有胡茬。上辈子他熬夜熬得凶,二十多岁就开始留胡子遮黑眼圈。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
2015年9月1日,星期二,早上7点23分。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他又按亮,再看。2015年,他十八岁那年。他真的回来了。
张然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分钟,才接受这个事实。
上辈子,他当了十年枪手。写了三百首歌,没一首署自己的名字。给当红歌手当影子,给选秀选手写歌,给网络剧做主题曲。最火的那首,全网播放量过亿,但没人知道是他写的。
他参加过选秀,海选就被刷了。他投过原创歌曲大赛,连初赛都没进。他去酒吧驻唱,唱了一周,老板说“你唱得挺好,但客人想听流行歌”。
最后死在路上,兜里还剩二十块钱。
这辈子,他回到了高三开学第一天。
他坐起来,目光扫过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可笑的是那些奖状都是他爸妈逼着他去领的,他自己根本不在乎。
书桌一角,那本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格外扎眼。封面上,一个青涩的少年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张然”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哭脸。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一张成绩单滑落出来。
语文:92,数学:47,英语:63,理综:151。班级排名:42,年级排名:877。
总分353,勉强够个三本。
张然看着这张成绩单,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上辈子,他复读了一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做完了三十本练习册,最后考上了省城大学的文学院。他以为那是逆袭。后来才知道,省城大学的文学院,毕业即失业。
他可以把这张成绩单撕了。
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那台厚重的联想笔记本。这台电脑他太熟悉了——大一时买的,三千多块,是他爸在工地干半个月的工资。开机要两分钟,风扇响得像拖拉机,但硬是陪了他四年。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名字。
“陈朝”
搜索。
0条结果。
他愣了一下。又输入:
“消愁”
搜索。
0条结果。
张然的脸色变了。他输入:
“像我这样的人”
0条。
“借”
0条。
“一荤一素”
0条。
全都没有。
他呆呆地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辈子,他在地下通道里听陈朝唱过那些歌。陈朝说那些歌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十年,一直没机会发。张然以为,陈朝只是没红。但现在……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输入:
“陈朝 歌手”
0条。
“陈朝 原创音乐人”
0条。
“陈朝 2015”
0条。
什么都没有。
张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这个世界,没有陈朝。那些歌,没有主人。那他现在唱出来……他不敢往下想。
上午的课,张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是听不懂,是脑子根本不在课堂上。他一直在想陈朝的事。上辈子,他听过陈朝唱十几首歌。每一首都是精品,每一首都让他站在那儿听完。
他问过陈朝:“你怎么不去参加比赛?”
陈朝笑了笑,说:“试过,没通过。”
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朝说:“继续唱呗。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
后来,陈朝消失了。张然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张然回来了。但陈朝,没了。这个世界,没有他。
张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歌,现在成了无主之物。他可以唱,但他该唱吗?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讨论昨晚的游戏,有人约午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
“张然,周六我姐结婚,你来不来?”
这个人是王浩,从初中就跟他一个班,外号胖子,是他在班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张然想了想,上辈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他没去,因为觉得和人家不熟,去了尴尬。
“来。”他说。
胖子瞪大眼睛:“真的?你不是说不去吗?”
张然笑了:“改主意了。”
胖子狐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
张然推开他的手:“没事。就是想喝喜酒了。”
胖子更疑惑了:“你什么时候爱喝喜酒了?”
张然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聊天。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周六下午,张然到了婚礼现场。
是城东的一家酒店,门面不大,但装饰得很喜庆。门口摆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男的憨厚,女的温柔。
张然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没参加过婚礼。上辈子在北京,同事的、朋友的、客户的,参加了不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做一件事。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想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厅里人很多,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台上,司仪正在调试音响,台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天,等着仪式开始。
张然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找胖子,没找到。但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一本书。扎着普通的马尾,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皮肤很白,侧脸线条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光。
张然愣了一下。他认识她吗?不认识。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时,胖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张然!你来啦!”
张然回过神:“嗯。”
胖子拉着他往里走:“走,带你去见我姐!”
张然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个女生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书。没抬头。
仪式开始了。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双方父母讲话,司仪煽情,台下鼓掌。
张然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陈朝的事,想那些歌,想他该不该唱。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起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台上,胖子被他姐拉着,手里拿着话筒,一脸懵逼。
“来,让咱们新郎的小舅子唱首歌助助兴!”
台下哄笑一片。胖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唱不出来。
“我不会唱……”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随便唱一个!”他姐在旁边鼓励。
胖子还是唱不出来。场面越来越尴尬。
张然看着胖子那张憋红了的脸,忽然站起来。他走上台。
“我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胖子他姐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小张?你会唱歌?”
张然没说话,从旁边的乐手那里借了把吉他。破吉他,弦都锈了,音都不准。面板上还有几道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低头调了调弦,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台下几百号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笑,有人举起手机。
角落里,那个看书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然没注意。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前奏响起。很简单,很轻,像是在慢慢讲故事。
然后他开口唱:
“当你走进这欢乐场,背上所有的梦与想……”
是《消愁》。
唱完第一段,台下安静了。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停下了交谈,有人愣愣地看着他。
他继续唱。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唤醒我的向往,温柔了寒窗……”
唱到第二段,有人开始抹眼泪。角落里,那个女生眼睛亮了一下。
唱到最后一句“清醒的人最荒唐”,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炸开,像要把屋顶掀翻。
“再来一首!”
“这歌叫什么?”
“这谁啊?太牛逼了!”
“录下来录下来!”
张然把吉他还给乐手,笑了笑,走下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穿过人群,走到那个角落里。
那个女生还坐在那儿。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张然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很亮,但也很冷。像是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首歌,是你写的?”
张然想了想,说:“不是。”
她愣了一下:“那是谁写的?”
张然沉默了两秒:“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有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张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再抬头,也没再说话。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那天晚上,张然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全是问“这人是谁”“歌叫什么”“什么时候发正式版”。但他一条都没回。
他在想那个女生。想她那句“有意思”,想她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想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的那个动作。
她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和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因为她对他,没兴趣。一点都没有。这就对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个世界,没有陈朝。那些歌,没有主人。他可以唱。但他该唱吗?
他不知道。
深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张然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备注写着:“苏念。今天婚礼上那个看书的。”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苏念,原来她叫苏念。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正想着要不要发点什么,对面先发来了一条消息:
“那首歌,真的不是你写的?”
他回:“不是。”
“那是谁写的?”
他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那你唱的时候,他听得见吗?”
张然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回:
“也许吧。”
她问:“那你为什么还唱?”
他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陈朝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
他回:“因为有人需要听见。”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那个人是你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水。
他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有再回。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他只知道,这个叫苏念的女生,和婚礼上那个低头看书的女孩,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梦见那个地下通道,梦见陈朝抱着吉他,梦见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那个女生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这一次,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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