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之后,张然和苏念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
不是那种“暧昧”的变化。
是另一种东西。
比如,她收作业的时候,会在他的桌前多停一秒。
比如,她发作业本的时候,会把他那本放在最上面。
比如,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她会点一下头。
很轻,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然注意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唱歌的”的学校里,只有她把他当成“张然”。
普通的张然。
成绩中游的张然。
话不多的张然。
这就够了。
九月末的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往下倒,像是天漏了。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张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有点发愁。
他没带伞。
胖子早就跑了,说是他妈让他早点回去。
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走了,有的有伞,有的蹭别人的伞,有的直接冲进雨里。
张然犹豫着要不要冲。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他回头。
苏念站在他身后,举着一把黑色的伞。
“一起走?”
她问。
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作业写了吗”一样自然。
张然愣了一下。
“你家不是那个方向吗?”
她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完全相反。
她点点头。
“嗯。”
“那你怎么……”
她看着他。
“你不是没伞吗?”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么举着伞,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
“那你怎么办?”
她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把伞。
“我还有一把。”
张然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卷起来,没打开。
她带了伞。
两把。
他愣住了。
她为什么带两把伞?
她怎么知道他没伞?
她是在等他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张然能听见雨声,能听见脚步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又不是第一次和她一起走。
上次从酒店回来,他们也一起走过。
但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她先走的,他只是跟上。
这次是她主动的。
她拿着伞,站在那里,问他“一起走”。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那封信,你看了吗?”
张然愣了一下。
“看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呢?我写的那句,你看了吗?”
她沉默了一秒。
“看了。”
“就一个字?”
“嗯。”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想了想。
“谢谢。”
张然笑了。
“你知道还问?”
她也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张然第一次看见她笑。
原来她会笑。
原来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好前面是个路口,往东是她家,往西是他家。
她停下来。
“我往那边。”
张然点点头。
“嗯。”
她把伞递给他。
“这把给你。”
张然愣住了。
“那你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把伞。
“我还有。”
“可是……”
“明天还我就行。”
她说完,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张然。”
“嗯?”
“路上小心。”
然后她走了。
马尾辫在雨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张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有她的温度。
第二天,张然去还伞。
他找了一上午,都没找到苏念。
她不在教室。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问胖子:
“你表妹呢?”
胖子正在吃薯片,头也不抬。
“请假了。”
“又请假?”
“嗯,说是家里有事。”
张然愣了一下。
“什么事?”
胖子耸耸肩。
“不知道。我妈不让我问。”
张然没再问。
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下午放学,张然去了那条巷子。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五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风在吹。
他不知道她住几楼。
但他知道,她应该在楼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五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听见上面有声音。
有人在哭。
很小,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
五楼,声音从一扇门里传出来。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小,很乱。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是苏念。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住了。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张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问:
“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妈住院了。”
声音很轻,很哑。
张然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
“严重吗?”
她沉默了一秒。
“医生说,要做手术。”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
张然想了想。
“还伞。”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里带着泪,但很好看。
“就为了一把伞?”
张然点点头。
“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张然陪她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问她太多问题,她也没说太多话。
只是偶尔,她会说一两句。
“我爸走得早,就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她身体一直不好,但从来不说。”
“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好了。”
“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张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听着。
这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伞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伞还你了。”
她点点头。
“谢谢。”
张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我帮你请假。”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在家陪你妈,我帮你把作业带回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
张然点点头。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好看。
“好。”
第二天,张然去学校,帮苏念请假。
班主任听了,点点头。
“行,让她好好照顾她妈。”
然后他看了一眼张然。
“你们关系挺好?”
张然愣了一下。
“没有,就是同学。”
班主任笑了。
“行,同学。”
张然不知道他笑什么。
但他没问。
下课的时候,他把苏念的作业本收好,放进书包里。
胖子凑过来,一脸八卦。
“张然,你跟我表妹怎么回事?”
张然看着他。
“什么怎么回事?”
胖子挤眉弄眼。
“你帮她请假,还帮她收作业,你说怎么回事?”
张然说: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胖子笑了。
“行,同学。”
张然没理他。
下午放学,张然去了苏念家。
她开的门,脸色比昨天好一点。
“作业带了吗?”
张然从书包里拿出那一摞本子。
“带了。”
她接过去,翻了翻。
“谢谢。”
张然摇摇头。
“没事。”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看着他。
“进来坐吧。”
张然愣了一下。
“方便吗?”
她点点头。
“我妈睡着了。”
张然走进去,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
她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张然。”
“嗯?”
“你那天说的那个不存在的人,到底是谁?”
张然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他想了想,说:
“一个唱歌的人。”
“唱歌的人?”
“嗯。我在一个地下通道里听过他唱歌。唱得很好,特别好。”
“后来呢?”
“后来他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看着他。
“所以你那些歌,是他的?”
张然点点头。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呢?”
张然摇摇头。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好像没有他。”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
“我查过他的名字,什么都查不到。没有他的歌,没有他的资料,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怎么办?”
张然摇摇头。
“不知道。继续找吧。”
她没再问。
只是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张然在她家坐了很久。
聊了很多。
不是那种“暧昧”的聊,是那种普通的聊。
聊学习,聊考试,聊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她想考北大,学中文,以后当记者。
他愣了一下。
“记者?”
她点点头。
“嗯。想把那些被人忘记的事,写出来。”
张然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
“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存在。”
她写的是她爷爷。
但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用在陈朝身上。
他忽然觉得,她懂他。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懂。
临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
“张然。”
“嗯?”
“谢谢你。”
张然摇摇头。
“没事。”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
张然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当了记者,一定会写很多好文章。
因为她的心里,装着很多人。
装着那些被人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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