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还给她之后,张然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她会继续做她的班长,他会继续当他的“抄袭歌手”。两个人之间,还是会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她收作业的时候,会在他的桌前多停一秒。比如她发作业本的时候,会把他那本放在最上面。比如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她会点一下头。很轻,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然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开始期待这些瞬间了。
胖子看在眼里,私下问他:“你最近老往第三排看,看什么呢?”张然收回目光:“没什么。”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苏念啊?别想了。她那个人,眼里只有学习。你去了也是碰钉子。”张然没说话。胖子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这名声,她更不可能理你了。”
张然知道胖子说得对。网上那些骂他的话还在,走在校园里还是有人指指点点。他现在的名声,确实不好。苏念是班长,是年级前十,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她不应该跟他这种人扯上关系。所以当她在巷口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意外。她是第一个跟他说这话的人。不是因为他会唱歌,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歌,只是因为“你是胖子的同学”。就这么简单。但够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张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胖子凑过来:“张然,周末有空吗?”张然看着他:“干嘛?”胖子嘿嘿一笑:“我姐说想请你吃饭,感谢你在婚礼上救场。”张然愣了一下:“不用。”“别啊!”胖子拉住他,“我姐说了,必须请。你不去她得骂我。”张然想了想:“什么时候?”“明天中午,老地方,就上次那个酒店。”张然点点头:“行。”
第二天中午,张然到了那家酒店。不是婚礼大厅,是一个小包间。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胖子他姐,胖子,还有一个女生。马尾辫,白衬衫,低着头看手机。是苏念。
张然愣住了。胖子他姐站起来,笑着说:“小张来啦!快坐快坐!”张然在她对面坐下,正好和苏念面对面。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胖子在旁边挤眉弄眼,张然没理他。
菜上来了,胖子他姐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小张,你那天唱得真好!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张然想了想,说:“《消愁》。”“消愁?”胖子他姐念了两遍,“这名字起得好。是你自己写的吗?”张然沉默了一秒。“算是吧。”“算是?”胖子他姐笑了,“你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张然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苏念。她正在吃菜,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胖子他姐在说话,问东问西,张然偶尔回答几句。胖子和苏念基本没开口。吃完饭,胖子他姐说:“小张,让胖子送你回去。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站起来,又对苏念说:“念念,你跟小张一起走吧,顺路。”苏念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酒店。胖子看了看张然,又看了看苏念,忽然说:“哎呀,我忘了,我妈让我去买东西。你们先走吧!”说完,一溜烟跑了。
张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站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苏念开口:“走吧。”她转身,往巷子方向走。张然跟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张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轻,很淡,像是什么花香。他忽然想问她很多事。为什么来吃饭?为什么和他一起走?那天为什么说那句话?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停下来。“我到了。”张然抬头,看见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五层,灰墙,阳台晾着衣服。她住在这儿。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吧。”张然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开口:“张然。”他停下来,回头。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那首歌,真的是你写的吗?”
张然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他想了想,说:“不是。”
她沉默了一秒:“那是谁写的?”
张然说:“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再问,只是点点头。“知道了。”然后她转身上楼,消失在楼道里。张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很久很久。
周一早上,张然去上学。走进教室,他发现苏念的座位空着。他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迟到。上课铃响了,她没来。第一节课结束,她没来。第二节课结束,她还是没来。
张然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他问胖子:“你表妹呢?”胖子正在啃包子,头也不抬。“请假了。”“为什么?”“不知道。”胖子咽下一口包子,“好像是家里有事。”
张然没再问。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下午放学,张然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那条巷子,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五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风在吹。他不知道她住几楼,也不知道她家在哪扇窗户后面。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天快黑了,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苏念来上课了。她还是那样,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课,做笔记,交作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张然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马尾辫,白衬衫,脊背挺得很直。一切如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下午放学,张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走到教室门口,他被人叫住了。
“张然。”
他回头。苏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这个给你。”她把信递过来。
张然接过来,愣住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张然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抬起头,想问她这是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走廊尽头一晃,消失在拐角。
晚上,张然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信。他犹豫了很久。然后打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张然:
昨天你在楼下站了很久。我在楼上看见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有事。
那首歌的事,我不问了。那个不存在的人,我也不问了。因为那是你的事,不是我该问的。
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小时候,也相信过一个不存在的人。那个人是我爷爷。他走的时候,我六岁。大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信了。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死亡。但我还是会梦见他。梦见他教我写字,梦见他说我写的字好看,梦见他给我买糖吃。
那些梦,是真的。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他存在过。
所以,不管你说的那个人存不存在,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存在。
苏念
2015年9月15日”
张然看着这封信,很久很久。窗外有风,吹动窗帘。他忽然想起陈朝,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昏黄的灯光,和那些让他心颤的歌。那些歌,是真的。那个人,也是真的。只要他还记得,他就存在。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想该不该唱,一直在想那些歌是不是他的,一直在想陈朝会不会生气。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陈朝不会生气。因为那些歌,不是写给他自己的。是写给那些愿意听的人。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愿意听的人。
他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个字:“谢谢。”
不是谢谢她告诉他这些,是谢谢她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用纠结那些歌是谁的。他只需要唱。替陈朝唱,也替自己唱。
第二天,他把信还给她。没有装信封,只是折好,放在她的课桌上。她看了一眼,收进书包里。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张然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下午放学,张然走出校门,看见苏念站在路边。不是等他,是在等公交车。她站在站牌下,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谁都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也上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后面。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过了几站,她忽然转过头。“你为什么跟着我?”
张然愣了一下:“我没跟着你。我也坐这路车。”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怀疑,但没再问。又过了几站,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张然也站起来。她下车,他也下车。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还说没跟着我?”
张然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我家就在前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和她家那栋很像。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对不起。”她低下头,小声说。
张然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张然。”
“嗯?”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封信,你看了吗?”
他点点头:“看了。”
她问:“那个字,是你写的?”
他又点点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一个字?”
他想了想:“够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张然第一次看见她笑。原来她会笑。原来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张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很久很久。
晚上,张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他想起她写的信,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存在。”
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想起那些歌。那些歌,还在他脑子里。那个人,还在他记忆里。只要他还记得,他就存在。那他就不会消失。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和苏念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谢什么?”
他想了想:“谢你写那封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自己想写的。”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她很久没回。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他是个话很少的人。但每次看见我,都会笑。”
他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她回:“记得。他瘦瘦的,头发有点白,喜欢穿灰色的外套。他走的时候,我哭了三天。后来不哭了,因为他说过,不喜欢看我哭。”
张然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堵得慌。他想起陈朝,想起他走的时候,自己不在场。他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想起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现在有人听了,但他不在了。
他打了一行字:“他一定很疼你。”
她回:“嗯。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也要替陈朝活着。替他把那些歌唱下去。替他去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替他去听那些他来不及听的声音。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早点睡。”
他笑了:“你也是。”
放下手机,张然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写的那封信。“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存在。”
原来她懂。不是那种说“我理解你”的懂,是那种真的经历过、痛过、熬过来之后的懂。他也经历过,也痛过,也在熬。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也没说。但她用一封信,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写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写一首歌。不是替陈朝写的,是写给自己的。写那个站在地下通道里听歌的自己,写那个不知道该不该唱的自己,写那个被人骂抄袭却无法解释的自己。写那个收到一封信后,忽然不那么孤单的自己。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笔和纸。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月亮底下。”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首歌什么时候能写完,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写完的。就像她说的,只要还记得,就存在。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张然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苏念,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备注的陌生账号。
“你唱的《消愁》,是从哪听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的心跳忽然加速。这个人知道《消愁》不是他写的。这个人知道他是“听来”的。这个人……是谁?
他回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然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
张然猛地坐起来。他一直在找的人?陈朝?不可能。陈朝已经死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陈朝。那这个人是谁?
他飞快地打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再回。张然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暗了,又按亮。还是没有消息。
他点进那个账号,头像空白,朋友圈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但他知道,这个人存在。因为那些字,是他亲眼看见的。“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
张然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月光如水,但他心里,翻江倒海。陈朝,是你吗?你还活着?还是……他不敢往下想。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猛地拿起来。还是那个陌生账号。
“想知道我是谁,周六下午,那个地下通道。”
张然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地下通道。陈朝唱歌的地方。这个人知道那个地方。这个人知道他在找陈朝。这个人……周六下午,他要去看看。不管是谁,他都要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没有再回。张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在地上晃动,像一个人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话。“一个你一直在找的人。”周六下午,地下通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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