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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 from Yanmen Pass

Chapter 1 /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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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turn from Yanmen 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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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24年7月15日,雁门关,暴雨。

叶定疆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玉的瞬间,凉意从骨头里往外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大秦锐士,姬昭武。”

声音不在耳边。在脑子里。

叶定疆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被碎石绊倒。环顾四周,暴雨如注,视野里只有塌方的城墙和远处的关楼。

没有人。

“谁?”他喊出声,声音被雨声吞掉。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你……是何人?”

叶定疆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跑。

工棚的门是被撞开的。

他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舍曲林。每天一片,医生说不能断。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干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往上涌。

他坐在床边,大口喘气。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幻听。他告诉自己。PTSD的典型症状。医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低头看右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凉意,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骨头缝里的。他用左手使劲搓,搓到发红,凉意还在。

“你病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此处……是何地?”

叶定疆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抵住冰冷的铁皮。

“出来!”他吼,“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吾在你心中。”

叶定疆滑坐到地上,抱住头。三年来,他一直在控制——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那些随时会涌上来的画面。可现在,连他的脑子都不属于自己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姬昭武。”

“干什么的?”

“大秦锐士。统领。”

叶定疆想起那块玉,暗红色的沁纹,像血。

“你死了多久了?”

沉默。很久。“不知。”

“那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不知。”

“公元前221年,你守在这儿的时候,秦刚统一。”叶定疆说,“现在是公元2024年。离你死那天……两千两百多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问:“秦……何在?”

叶定疆看着墙上的测绘图——雁门关,他画了三年,每一条线都亲手摸过。

“就在你脚下。”他说,“雁门关。你当年守的地方。还在。”

沉默。

很久之后,那个声音说:

“吾……回家了。”

叶定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尖锐,在寂静的工棚里炸开。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老郑。

叶定疆按下接听键。

“定疆!”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哑,“你在哪儿?!”

“工棚。怎么了?”

“赶紧过来!项目指挥部!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来了!”老郑吼,“来了一帮人!说是东方文娱的!拿着文件,说咱们这个修复项目——黄了!”

叶定疆脑子嗡的一声。

“黄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完了!不干了!钱没了!人撤了!”老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他们说……要在这儿建什么‘威尼斯小镇’!明天就要开始前期勘测!咱们……他妈的白干了三年!”

叶定疆拿着手机,手在抖。

窗外雨又大了。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跑。

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威尼斯……是何物?”

叶定疆冲进项目指挥部的时候,里面已经炸了锅。

老郑站在桌前,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对面几个人,声音都在抖:“你们这是胡闹!是国保单位!是雁门关!你们说建游乐场就建游乐场?!”

对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穿着印着“东方文娱”LOGO的冲锋衣,手里拿着测量仪器。

“郑工,别激动。”西装男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文件您也看了,市里的批文、文旅局的备案、规划局的许可,我们手续齐全。雁门关遗址修复项目,因为资金问题已经暂停了半年,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可以介入进行保护性开发。”

“保护性开发?”老郑吼,“你们那叫保护?你们那叫拆!”

“您误会了。”西装男微笑,“‘威尼斯小镇’是国际级文旅项目,我们会在完全保留遗址原貌的基础上进行景观提升。这是双赢。”

“赢个屁!”老郑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两千年的城墙!你们要在旁边建假运河、假广场、假教堂?!这是亵渎!”

西装男的笑容淡了一些。

“郑工,请注意您的言辞。”他说,“我们是合法合规的企业,项目也是经过专家论证的。如果您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要开始前期勘测了。请配合。”

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动起来,打开仪器,开始在指挥部里测量、拍照。

叶定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他盯着那三个人,盯着他们手里的仪器,盯着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此辈……何人?”

叶定疆在心里回答:“来抢地盘的人。”

“抢地盘?”那个声音顿了顿,“胡骑?”

“比胡骑还难缠。”叶定疆说,“他们拿着文件。”

“文件?”

“就是……合法的凭证。有了那个,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抢。”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秦时,抢地盘者,死。”

叶定疆苦笑。

西装男注意到了叶定疆,目光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位是?”

“叶定疆。”老郑说,“我们这儿的技术负责人,古建修复的高级工程师。”

“哦,叶工。”西装男走过来,伸出手,“幸会。我是东方文娱的项目经理,姓赵。”

叶定疆没有伸手。

赵经理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自然地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没变。

“叶工,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他说,“我们初步规划,‘威尼斯小镇’的主入口就设在关楼东侧,那里现在是一片荒地。根据我们的探测,地下可能有古代夯土遗迹。如果进行基础施工,会不会对遗迹造成破坏?”

叶定疆盯着他。

“会。”他说,“而且不是可能,是一定会。那片荒地下面是雁门关外城的城墙基础,虽然地上部分没了,但地下的夯土层还在。你们打地基,会直接挖穿。”

赵经理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记了几笔。

“那如果……换个位置呢?比如往西移一百米?”

“西面是瓮城遗址。”

“往南?”

“南面是烽火台基址。”

“往北?”

“北面是戍卒营房遗址。”

赵经理抬起头,看着叶定疆,笑了。

“叶工,照您这么说,这雁门关周围,岂不是一寸土都不能动了?”

“本来就不能动。”叶定疆说,“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和控制地带内,严禁任何建设。”

“那是以前。”赵经理的笑容淡了,“现在政策变了。保护要和利用相结合,要让文物‘活’起来。叶工,您也是专业人士,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叶定疆说,“我只知道,两千年的城墙,不是给你们当背景板的。”

赵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叶工,我尊重您的专业。”他说,“但项目已经定了。您如果有意见,可以保留。但现在,请让开,我们要工作。”

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测量完了指挥部,拿着仪器往外走。

老郑冲上去想拦,被赵经理侧身挡住。

“郑工,别让我们难做。”赵经理的声音冷下来,“保安就在外面。如果发生冲突,对大家都不好。”

老郑僵在原地,眼睛通红。

就在这时——

“赵总!”门口传来一声喊。

那个先走出去的年轻人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仪器,脸色发白:“这仪器……坏了!”

赵经理皱眉:“什么?”

“不亮了!刚才还好好的!”

另一个也跑回来:“我这个也坏了!”

赵经理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

指挥部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面面相觑。

只有叶定疆感觉到,胸口那块玉,微微发烫。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吾试了一下。只能做到如此。”

叶定疆愣住了。

“是你?”

“是。”

“你……怎么做到的?”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不知。但吾在此地两千余年。或许……有些东西,还留着。”

赵经理脸色铁青,把手机塞回口袋。

“备用仪器呢?”

“在车上……但、但车也打不着火了!”

“什么?!”

“电瓶没电了!刚才还好好的!”

赵经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叶定疆和老郑,眼神阴沉。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明天我们带新设备来。郑工,叶工,希望到时候,你们能配合。”

他带着人走了。

雨里,三辆车的车灯闪了几下,最终只有一辆发动起来。另外两辆,被拖车拉走的。

指挥部里,老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其他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全坏了?”

“是不是有鬼?”

“别瞎说!”

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窗外——看那两辆被拖走的车,看那黑沉沉的长城。

叶定疆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

那块玉还在发烫。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这些人……明日还会来?”

“会。”叶定疆在心里说,“他们不会放弃。”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那明日,吾再试试。”

叶定疆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能做什么?”

“不知。”那个声音说,“但吾麾下,曾有十七少年。皆战死于此地。吾等魂魄……未曾离去。”

顿了顿,它又说:

“或许,不止吾一人。”

叶定疆屏住呼吸。

老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定疆,先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疲惫,“明天……明天再说。”

叶定疆点点头,转身走出指挥部。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蒙蒙的细雾。他没有回工棚,而是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前走。

脚下是两千年的夯土,一层一层,压着无数人的血和汗。他曾以为,只要他在这儿一天,这些东西就能多留一天。

现在看来,光靠他一个人,不够。

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走到关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

关楼在雨夜里沉默着,飞檐翘角,像一只蹲伏的巨兽。两千年来,它看过太多——胡马、狼烟、战旗、血。现在,它要看的,是一场新的仗。

叶定疆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那个声音问。

“笑我自己。”叶定疆说,“笑我傻。”

“为何?”

“我以为我守不住。”他说,“但我忘了,这儿不只我一个人。”

沉默。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汝有吾。”

“还有谁?”

沉默。

风从关外吹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应了一声。

叶定疆掏出那块玉。

暗红色的沁纹,在雨夜里,正发出微弱的光。

一闪,一闪。像心跳。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吾回来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他们……也回来了。”

叶定疆握着玉,看着远处的山影。

雨雾里,关楼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千年前,战死在这儿的,是姬昭武和十七个少年。

两千年后,回来的,会是几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赵经理还会来。

而这一次,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风还在吹。

玉还在发光。

叶定疆转身,往工棚走去。

身后,雁门关沉默着。

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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