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谁?”
叶定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老郑的工棚门口。
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塑料布窗户,能看见老郑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叶定疆等了三秒,推门进去。
老郑抬起头,眼睛通红。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两个一次性塑料杯,其中一杯已经空了。
“定疆啊……”老郑大着舌头说,“来,陪师父喝一杯……”
叶定疆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我问你件事。”
“问。”
“如果现在有办法能证明,关楼东侧那块地下面有秦代遗迹,能拦住他们吗?”
老郑愣住,酒醒了三分。
“什么办法?”
叶定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拍在桌上。
老郑凑过去看。看了几行,他猛地坐直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
“我写出来的。”叶定疆说,“关楼东侧那片荒地,不是秦城墙,是汉城墙。秦城墙在更东边,埋得更深。如果他们按现在的方案打地基,挖不到秦代遗存,只会破坏汉代城墙。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要求他们重新评估方案,甚至暂停项目。”
老郑拿着纸,手抖得厉害。
“你……你确定?”
叶定疆正要回答,胸口忽然一热。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有人来了。”
叶定疆猛地回头。
工棚外面,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工地探照灯投来一束光,在雨后的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人。
但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黑暗中驶出来,停在指挥部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叶定疆认识——赵经理的副手,那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另一个不认识,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老郑也看见了:“这大半夜的……他们来干什么?”
叶定疆没说话。他盯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绕着指挥部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那个光头举起相机,对着工棚这边,按了一下快门。
闪光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老郑皱眉:“拍我们干什么?”
叶定疆的手攥紧了。
那个声音说:“此人……在记录。”
“记录什么?”
“不知。但……”那个声音顿了顿,“吾又试了一下。”
“试什么?”
“那相机。”那个声音说,“拍下的东西,没了。”
叶定疆一愣。
就在这时,光头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脸色变了。他把相机举起来,又按了几下,然后转头对年轻人说了什么。年轻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脸色也变了。
他们匆匆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老郑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
叶定疆没回答。他在心里问:“你做了什么?”
“那相机里,方才拍到的画面,消失了。”那个声音说,“连同之前拍的所有——皆化为空白。”
“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那个声音说,“但吾发现,对于无魂之物,吾可扰之。机关器物,尤甚。”
叶定疆心里一震。
机关器物——仪器,相机,手机,车?
“那刚才那辆车……”
“吾未动。”那个声音说,“需近身,方可扰。”
叶定疆明白了。刚才相机离得近,姬昭武能干扰。车停得远,他动不了。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对于无魂之物,吾可扰之’。那有魂的呢?”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吾不知。尚未试过。”
叶定疆的心跳快了半拍。
老郑还在看那张纸。他看了三遍,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了。
“定疆,这东西……如果能证实,那就真是转机了!”
“怎么证实?”叶定疆问,“我们总不能自己去挖吧?”
“不用挖。”老郑说,“找周教授!省文物局那个专家!他今天下午不是来了吗?看了那块碑,说要跟你聊聊!他现在应该还在市里的宾馆!找他!让他看这个!他要是认了,这事就有转机!”
叶定疆犹豫了一秒。
刚才那两个人在拍他们。如果真是东方文娱的人,那他们已经盯上这边了。这个时候去找周教授,会不会……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走。”
老郑开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叶定疆坐在副驾驶,手按着胸口。那块玉还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车窗外,夜色飞快后退。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蹲伏的巨兽。更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又冰冷。
“你在吗?”他在心里问。
“在。”
“刚才那个……你管它叫什么?”
“扰。”那个声音说,“以吾残念,扰无魂之物。”
“能扰到什么程度?”
“未知。”那个声音说,“需试。”
叶定疆想了想:“如果明天他们带新仪器来,你能再扰一次吗?”
“可。但需近身。”
“多近?”
“三丈之内。”
叶定疆记下了。
车停了。快捷酒店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红光。
周教授穿着睡衣开的门。
看到老郑和叶定疆,他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教授,您看看这个!”老郑把那张纸递过去。
周教授接过纸,打开台灯,戴上眼镜。
看了第一行,他眉头就皱紧了。
看了半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叶定疆。
“这你写的?”
“是。”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晚上。”
“依据是什么?”
“文献……和现场勘测数据。”
“什么文献?”
“一些……古籍。”
“哪本古籍?”
叶定疆语塞。
周教授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小伙子,我干这行四十年了。”他说,“汉元朔三年,卫青重修雁门关,这事儿《史记》《汉书》里都有记载,但具体位置、范围、结构,没有任何一本古籍详细描述过。你这份东西——”他抖了抖那张纸,“详细得像是施工日志。你告诉我,你是从哪本‘古籍’里看到的?”
叶定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郑在旁边急了:“周教授,您别管他从哪儿看到的,您就说,这内容对不对?”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从考古学的角度,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他说,“但逻辑上是通的。关楼东侧的夯土遗迹,我们之前做过勘探,年代确实偏晚,不排除是汉代重修的可能。至于秦城墙的位置……需要进一步勘探才能确定。”
“那能不能用这个理由,要求东方文娱暂停项目,先做勘探?”老郑问。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定疆,叹了口气。
“老郑,你知道为什么东方文娱的项目能这么快批下来吗?”
老郑摇头。
“因为市里要定位系统,要就业,要旅游收入。”周教授说,“雁门关修复项目,投了三年钱,除了几篇论文,什么产出都没有。但‘威尼斯小镇’,预计年接待游客一百万人次,带动就业两千人,综合收入五个亿。你说,市里会选哪个?”
老郑的脸白了。
“所以……没希望了?”
“不是没希望。”周教授说,“是你们的‘希望’,得比他们的‘利益’更有分量。”
他把那张纸递还给叶定疆。
“这东西,如果是真的,那价值连城。但你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实物证据。比如,真的找到秦城墙的位置,挖出点东西来。否则,光凭一张纸,拦不住他们。”
叶定疆接过纸,手指攥紧。
“明白了。”
“还有,”周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小伙子,我不知道你这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但我劝你一句——藏好了。这世上,有些东西,露得太多,不是好事。”
叶定疆心里一凛。
就在这时,周教授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走到窗边接听。
“……嗯……对……他在这儿……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脸色变了。
“出事了。”
老郑紧张起来:“怎么了?”
周教授看着叶定疆:“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局里,举报你——伪造文物记录,意图骗取项目资金。”
叶定疆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举报人声称,你今晚‘凭空’写出了一份来历不明的文献,企图用它干扰正常的项目审批流程。局里要求我明天一早提交情况说明。”
老郑急了:“这不是诬陷吗?!定疆他——”
周教授抬起手,打断他。
“我知道。”他看着叶定疆,“所以我才问,你这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叶定疆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不能说。
不能说脑子里有个两千年前的鬼魂。不能说那个鬼魂借他的手写下了这些字。不能说那个鬼魂刚才还让一台相机变成了废铁。
他什么都不能说。
周教授盯着他,等了五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叶定疆,“明天上午九点,省文物局有个紧急会议,讨论雁门关的保护级别。你如果能拿出点东西,我可以让你进去说五分钟。”
叶定疆接过名片。
“谢谢教授。”
“别谢我。”周教授看着他,“我帮你,是因为我干了四十年,不想看着这帮人把老祖宗的东西毁了。但你记住——明天只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如果你拿不出让他们闭嘴的证据,这事就真的没希望了。”
回工地的路上,老郑一路沉默。
开到半路,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叶定疆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郑在哭。这个干了一辈子古建修复的老头,把雁门关当成自己的孩子,看了三年,守了三年。现在孩子要被人抢走了,他却无能为力。
“定疆……”老郑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们……是不是真的守不住了?”
叶定疆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纸上那些字,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那么苍白。
“我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感觉胸口那块玉,又烫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汝欲守,便需战。”
“战?”叶定疆在心里问,“怎么战?拿什么战?”
“拿此土之下所埋之物。”那个声音说,“拿吾等残存之力。”
“你们……还能打?”
“魂不可持刃,但可借势。”
“借势?”
“借汝之身。借此土之记忆。借风中之呜咽。借两千年未散之战意。”
叶定疆沉默。
车窗外,远处山影幢幢。
“明天只有五分钟。”他说,“五分钟里,我拿什么证明?”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他们……在等。”
叶定疆一愣:“等什么?”
“等你。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叶定疆手里的玉,又亮了一下。
一闪。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老郑抬起头,看到那道光,愣住了。
“定疆……你手里……什么在发光?”
叶定疆把玉攥紧,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在心里问:
“你说的‘他们’,是谁?”
沉默。
风从关外吹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应了一声。
那个声音说:
“明日卯时,带吾去关楼东侧。三百二十步处。”
“做什么?”
“挖。”
“挖什么?”
沉默。
玉又亮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
“挖!”
叶定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手里的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看着远处沉默的山影。
明天九点,省文物局,五分钟。
东方文娱的人会去。周教授会去。领导们会去。
他们都会去。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之前——。
挖出两千年前,十七个少年的埋骨之处。
叶定疆闭上眼睛。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声音听懂了。
“善。”
“明日卯时,带吾去关楼东侧。三百二十步处。”
“做什么?”
“挖。”
叶定疆等着下文。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只有玉,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老郑还趴在方向盘上哭。车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山只剩一道黑影。
叶定疆低头看着那块玉。光已经暗下去了,但余温还在。他把玉塞回贴身口袋,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师父,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老郑抬起头,抹了把脸。
“什么事?”
叶定疆看着窗外。
“挖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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