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风,凝固了。
叶定疆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四道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下方五个迷彩服呈扇形散开——前、后、左、右,所有逃窜路线全被卡死。动作干练,站位默契,这是见过血的团队。
他缓缓抬起双手,摊开在身前。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高烧带来的昏沉感反而被危机感冲散,脑子从未如此清醒。
老秦头也直起了腰。那层惯常的木然面具被揭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举手,只是静静站着。
下方为首那人个子不高,站姿挺拔。没戴头盔,寸头在晨光下发青,墨镜口罩遮得严实。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缘——老兵。
“叶定疆。”扩音器里点名,“退伍兵,PTSD,最近在雁门关一带活动频繁。我们没有恶意,受人之托,请你和你身边那位老先生下去聊聊。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
叶定疆没吭声。对方掌握了他的基本信息,火力压制,地形封锁——专业团队,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
老秦头忽然开口:“受谁之托?赵老板?”
持扩音器的男人顿了一下。
“老先生不用问那么多。跟我们走,自然就知道了。”
“要是我们不想走呢?”老秦头语气平淡。
“那就只好用点不太礼貌的方式了。”男人的声音冷下来,“对二位——尤其是叶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没什么好处。”
威胁里藏着信息:他们知道叶定疆在发高烧。
叶定疆脑子飞速运转。硬拼?零胜算。逃跑?山脊另一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崖。投降?下去之后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姬昭武和十七少年魂灵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
“姬昭武,有没有办法?”
沉默。然后——
“若吾肉身尚在,麾下儿郎齐整,此等宵小何足道哉!”姬昭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然眼下……汝体力枯竭,吾魂力大损,老者虽异,恐亦难敌火器之利。不可力敌。”
连姬昭武都这么说。
就在这时,老秦头动了。
他缓缓解下背上的帆布袋,小心翼翼放在脚边的岩石上。然后向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帆布袋和枪口之间——他在用身体护住那个袋子。
“后生,”他背对着叶定疆,“把水壶给我。”
叶定疆递过水壶。
老秦头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小半壶水,缓缓倾倒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水渗入干燥的土壤,洇出深色痕迹。
他把空水壶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后生,你知道为啥这雁门关的山,石头缝里都带着股铁锈味儿吗?”
叶定疆一愣。
“因为喝饱了血。”老秦头的声音在山风里飘着,带着一种古老的、口耳相传的韵律,“不是一年两年,是成千上万年。匈奴的,鲜卑的,突厥的,契丹的,蒙古的……还有咱们自己人的。一层一层,渗到最底下,跟地气混在一块儿。这山,是有脾气的。”
下方的人没打断,枪口依旧稳着。
“脾气还不小。”老秦头咧了咧嘴,笑容里没有暖意,“平时睡着,你怎么闹腾,它懒得理你。可要是闹腾得太厉害,把它吵醒了,或者伤着它的‘根’了,那它就要发脾气了。”
他抬起脚,踩了踩被水浸湿的地面。
“就像这样,浇点水,叫一叫。它未必真醒,但保不齐,就会有点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那声音从脚底、从骨头缝里同时涌出来,带着大地本身在移动摩擦的质感。整条山脊——不,周围一整片山体——都随着这闷响微微震颤!
叶定疆脚下不稳,本能蹲身。就在这时,他背上的军刺猛地一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翻涌、几欲破壳而出的那种烫。姬昭武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再是之前压抑的怒意,而是一种叶定疆从未听过的、近乎咆哮的震动:
“此法……失传已久!”
什么意思?什么法?失传?
叶定疆来不及细想,姬昭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震颤加剧。碎石从高处滚落,哗啦啦响成一片。下方队形出现骚动,一个枪口晃了一下。为首那人猛地抬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十几秒后,震颤平息。余音回荡在群山谷地之间,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山脊上一片死寂。
老秦头依旧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岩石上,纹丝不动。他看着下方那个领头者,慢悠悠开口:“你看,山老爷子有点起床气。咱们在这儿杵着,喊打喊杀的,它听着烦。不如这样——让你们老板,自己上来谈。”
下方几人面面相觑。
为首那人按住通讯器,低声快速请示。
叶定疆在心里急唤:“姬昭武?姬昭武!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失传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姬昭武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换了一种情绪。那声音里有震撼,有恍惚,还有一种叶定疆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
敬畏。
“那老者所唤……是‘地听’。以水沃地,以足顿之,探敌骑远近。此术汉时边军所用,唐后已无人会使。他是什么人?他……怎会此术?”
叶定疆心头巨震。他看向老秦头佝偻的背影——这个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孤寡老头,会用失传千年的古法?他到底是什么人?
山下,领头者放下通讯器:“可以。老板同意见你们。请二位慢慢下到前方那块平台。老板会在那里等你们。”
老秦头回头看了叶定疆一眼——别无选择,但可以一试。
叶定疆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下方平台挪动。老秦头重新背起帆布袋,脚步沉稳。叶定疆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踏上平台的瞬间,下方五个武装人员调整位置,枪口从“瞄准”变成“持枪戒备”。
平台边缘,一块巨大的风蚀岩石旁,站着一个人。
深色户外装,身材不高,微微发福。背对着他们,正望着远处群山和山下那片被机器蚕食的土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从容。
赵氏集团董事长,赵永安。
赵永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目光在老秦头身上停了一瞬,掠过他背上的帆布袋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确认。然后,便牢牢落在叶定疆脸上。
“叶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还有这位……秦老先生。鄙人赵永安,冒昧请二位过来,实在是有一些事情,想当面请教。”
叶定疆没接话。他在等。
赵永安倒也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慢条斯理点上。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
“叶先生,你在这山里转了有些日子了吧。都看到了什么?”
叶定疆声音沙哑:“看到你们在炸山。”
赵永安笑了。“炸山,”他重复了一遍,“叶先生,你当过兵,见过世面。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他弹了弹烟灰。
“我赵永安做工程做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今天,靠的不是蛮干,是眼光。这片山,我考察了三年,论证了两年,投了将近两个亿——你觉得,我会为了几块破石头搞出这么大动静?”
叶定疆盯着他。
赵永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散尽后,他的表情变了——商人的圆滑被揭掉,露出一张冰冷的、做决策时的脸。
“叶先生,我不管你和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管你在找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墓,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叶定疆的太阳穴。
墓?什么墓?赵永安找的是墓?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赵永安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的重量:
“听说,那里面埋着一位将军。”
叶定疆的呼吸停了。
将军。他说了将军。
不是“据说”,不是“可能”,是“听说”——他有信息来源。他知道这座山里埋着一位将军。他知道的,远比叶定疆以为的多。
叶定疆脑子里的线索飞速串联——老秦头会用失传千年的“地听”古法,他说这片山“喝饱了血”,姬昭武说部下被埋在这里,赵永安在山下大规模施工,老秦头拼了命护住那个帆布袋——而赵永安,一开口就是“墓”,紧接着就是“将军”。
他找的不是那十七个少年的魂灵。他找的是一座墓。一座埋着千年秘密的墓。
所有散落的珠子,被这两个字串在了一起。
老秦头的背,明显僵了一下。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到了极限。
赵永安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的笑容更深了,目光却愈发冰冷——那不是愤怒,是审视,是商人确认了对手底牌之后的满足。
“秦老先生,”他转向老秦头,声音忽然温和起来,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您在这山里住了多少年?四十年?五十年?您应该比我清楚——这雁门关的地下,到底埋着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老秦头留出思考的时间。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那座墓的门,不是谁都能打开的。但您不一样,对吧?您守了它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老秦头最软的地方。
叶定疆看见,老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那只手就稳住了,像这座山一样稳。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永安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下方那几个武装人员又开始不安地调整站位。
山风呼啸。碎石在脚边滚动。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带着千年风霜:
“埋着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赵永安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悯。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后生,”他对赵永安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腔调,而是一种……警告,“有些门,你敲了,就得准备好面对门后面的东西。”
赵永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风更大了。大到叶定疆几乎站不稳。
他感觉到,背上的军刺,在发烫。不是微微的烫,是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在回应——回应这座山的震颤,回应老秦头的话,回应那个“不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姬昭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千年的重量。那声音像是从墓穴深处传出来的,带着回音:
“他说的对。有些门……不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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