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岩石间隆隆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在群山腹腔中沉闷地翻滚。
洞顶和岩壁扑簌簌落下更多尘土和小碎石，砸在叶定疆和老秦头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岩石粉尘的呛人味道，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也被扬起的尘埃遮蔽，变得昏暗模糊。
叶定疆被震得耳膜刺痛，脑袋里嗡嗡作响，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感知，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崩塌。混乱中，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直到落石的沙沙声渐渐平息。
“咳咳……”他呛咳着，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体。
“后生！没事吧？”老秦头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带着急促。
“没……没事。”叶定疆甩了甩头，努力驱散眩晕感。他首先看向石台——帆布袋还在，石台也完好无损，只是蒙上了一层灰土。“袋子……没事。”
老秦头已经扑到入口缝隙边，不顾仍在飘落的尘埃，死死盯着外面。
叶定疆也连滚爬爬地凑过去，从缝隙往外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原本陡峭但完整的山梁，在距离他们藏身石洞斜上方约两百米处，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新鲜的、颜色发白的碎石和土块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覆盖了一大片山坡，露出了下面更深色的岩层。几棵可怜的老松树被连根拔起或拦腰炸断，歪斜地挂在乱石堆上。
豁口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在晨风中扭曲升腾。更远处，能隐约看到工程机械的黄色身影，以及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影在豁口边缘晃动，似乎在进行爆破后的检查。
“他们……怎么敢……”叶定疆喉咙发干。在文物保护区，在可能有历史遗迹的山野，竟然直接用炸药开路！
“有什么不敢的。”老秦头的脸紧绷着，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批文在手，工程进度就是一切。炸个山，开条路，在他们眼里，跟挖个水沟没区别。至于底下有没有东西，东西重不重要，他们不在乎，也不懂。”
又是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传来，比刚才稍远一些，但依然震得山体微颤。显然，爆破点不止一处，工程正在快速推进。
“这里不能待了。”老秦头当机立断，退后几步，盯着洞顶和岩壁，“刚才那一下离得太近，这洞子结构可能已经伤了。再来一次，说不定就得塌。而且，爆炸的动静这么大，搜山的人只要没聋，肯定会往这边靠拢。”
他走回石台边，毫不犹豫地拎起那个帆布袋，背在自己肩上。“走，马上走。”
叶定疆也知道情况危急，强撑着站起来，但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高烧和刚才“血镇”的消耗，加上爆炸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我可能走不快。”他实话实说，声音虚弱。
老秦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快步走到水洼边，用水壶接了满满一壶水，又掏出怀里最后一点干草根，掰碎了扔进去，然后走回来，将水壶塞到叶定疆手里。
“边走边喝，能顶一点是一点。跟紧我，爬也得爬出去。”
叶定疆点头，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带着草根苦涩味的凉水。冰冷的液体流入胃中，稍微刺激了一下麻木的神经。他深吸几口充满粉尘的空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老秦头已经走到了入口缝隙处，再次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远处隐约的工程机械声和偶尔的爆炸回音，近处似乎暂时没有异常的人声。
“走。”他侧身，率先挤出了那条狭窄的石缝。
叶定疆紧跟其后。挤出去后，外面清冷的空气和明亮的晨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也立刻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爆破豁口，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硝烟味。
老秦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与爆破点相反、但地势更加崎岖险峻的西南侧山脊。“往那边，翻过那道梁子，后面是片老林子，沟壑纵横，能藏人。”
两人不敢走任何明显的路径，只能沿着陡峭的山坡，在乱石和灌木丛中艰难攀爬。叶定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吃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额头的虚汗不断冒出，又被冷风吹干。背上的帆布袋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动荡，隐约传来一丝不安的悸动，但很快又被石台残留的暖意和老秦头沉稳的步伐所安抚。
爬了不到半小时，叶定疆已经气喘如牛，不得不靠在一块岩石上短暂休息。他回头望去，他们藏身的石洞所在的山坳已经落在下方，而那个爆破豁口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清晰地烙在山梁上。几台挖掘机正在豁口下方作业，将炸松的土石推往更低处。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他们就能把路修到这片山脊。”叶定疆喘着气说。
“也许不用几天。”老秦头脸色阴沉，“你听。”
叶定疆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的机械声，他忽然捕捉到一种新的声音——一种频率更高、更持续的“嗡嗡”声，从多个方向传来。
是无人机。不止一架。
它们像一群机械秃鹫，开始在新炸开的山梁上空，以及周围的山谷间，进行更密集的侦查飞行。
“他们在找东西。”老秦头眯着眼，看着天空那些小黑点，“不光是开路……这么大的动静，放无人机，更像是在……扫描，或者说，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地下的反应。”老秦头缓缓道，“大规模爆破，震动传得很深。如果地下真有什么特别的、大个儿的‘东西’，或者不寻常的结构，这种震动可能会引起一些……普通人察觉不到，但仪器或许能捕捉到的回波或者扰动。”
叶定疆明白了，心头寒意更盛。“他们是故意的？用炸药开路，同时……探矿？”
“或者探墓，探遗址。”老秦头的声音发冷，“一箭双雕。既推进了工程，又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摸清这片山地下的虚实。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难怪赵总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派出专业队伍搜山。他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只是表面上的旅游开发。这片雁门关的古战场地下，真的藏着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
“您父亲说的那个地方……”叶定疆看向老秦头，“会不会就是他们的目标？”
老秦头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答，但眼中的忧虑和挣扎更加明显。他望着西南方向那连绵的、更显荒莽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先离开这儿。”最终，他只是这样说，转身继续向上攀爬。
叶定疆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咬牙跟上。后面的路更加难行，几乎是在垂直的岩壁和陡坡上寻找落脚点。有两次，叶定疆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都是老秦头眼疾手快，用那干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将他拽住。
就在他们即将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暂时脱离爆破点直接视野时，叶定疆脑子里，姬昭武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
“下方，左前，灌木晃动有异，非风吹。”
叶定疆立刻停下，顺着姬昭武提示的方向，朝下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几秒钟后，他看到了——灌木丛的晃动，确实和周围被山风吹动的节奏不太一样，更加短促、刻意，而且范围很小，只局限在一小块区域。
有人。而且埋伏得很专业。
“秦爷。”叶定疆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
老秦头也立刻察觉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叶定疆伏低身体，借助山脊棱线的掩护，缓缓向另一侧移动，试图绕开那片可疑的灌木丛。
然而，他们刚刚挪动了几米。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山间的空气！
子弹没有射向他们，而是打在了他们前方十几米处的一块岩石上，迸溅出一溜火星和石屑。
警告射击。
紧接着，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但依旧能听出冰冷质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回荡在山谷间：
“上面的人，站住别动。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叶定疆身体僵住。他看向老秦头。
老秦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缓缓直起一直佝偻的腰背，目光扫过下方。不止一处灌木在动。至少有四五个穿着迷彩服、戴着战术头盔的身影，从不同的隐蔽点站了起来，手中的枪口，无一例外，指向了他们所在的山脊。
被包围了。
而且，是被那支专业的、之前一直如影随形的搜山队伍，堵在了这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的山脊上。
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叶定疆，还有那位老先生。我们老板想请二位，下去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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