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和无人机镜头构成的包围圈，像一张冰冷的铁网，缓缓收紧。
叶定疆和老秦头被夹在中间。那个寸头墨镜的领头者做了个手势，两个武装人员上前，动作利落地搜了他们的身——只拿走了叶定疆背包里的手机和那把多功能军刀。
他们对老秦头怀里那些零碎草根石头看都没看，目光在老秦头背上的帆布袋停留了一瞬。
赵永安微微摇头，示意不用动。
“请吧，二位。”赵永安侧身，指向下山的方向，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跳跃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带路。”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显漫长。
武装人员在前後左右隐隐形成押送队形，枪口虽未直接顶背，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无处不在。赵永安走在稍前的位置，不时通过耳麦与山下工地急促沟通，语气越来越激动。
“确定是人工痕迹？……多大范围？……空腔深度预估呢？……好，好！封锁好，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我马上到！”
叶定疆沉默地走着。高烧让他的脚步虚浮，但脑子却在急速运转。
老秦头走在他身边，佝偻着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周围山势和下方工地，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就越浓，还混杂着柴油尾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从地底翻搅上来的陈腐气息。
机械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震得人脚底发麻。
终于，他们绕过一个山嘴，那片被炸开的巨大豁口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景象比在山脊上远眺时更加触目惊心。
半个山坡被硬生生削去，裸露出的岩层断面新鲜而狰狞，像一道流着黄褐色脓血的伤口。几台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豁口边缘，如同静默的钢铁巨兽。
而在豁口底部，靠近山体根部的位置，聚集了更多的人影和几辆工程检测车，探照灯将那片区域照得雪亮。
赵永安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下去。叶定疆和老秦头被武装人员推搡着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片焦点区域的情形。
一台挖掘机的巨型铲斗，深深嵌在豁口底部的岩土混合物中，铲齿似乎卡住了什么东西。铲斗前方，被刨开的地面上，露出了一截非石非土的物体。
那是一段弧形的、表面布满深绿色锈蚀的金属。
直径目测超过两米，只是露出了顶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埋在混杂着碎石和黑褐色黏土的断面里。锈蚀非常严重，形成了厚厚的、疙疙瘩瘩的锈层。
但在探照灯强光下，依然能隐约看到金属本体是一种暗沉的青黑色，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模糊的、被锈蚀几乎抹平的凸起纹路。
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围着那截金属弧段，有的拿着仪器扫描，有的用小刷子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浮土，个个脸上都带着震惊和兴奋。
“赵总！”一个戴着眼镜、像是技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看到赵永安，连忙迎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初步判断是青铜！埋藏深度超过八米，锈蚀严重，但结构非常完整！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绝对是大型人工铸造物！”
赵永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推开技术负责人，几步冲到挖掘机铲斗前，不顾地上泥泞，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
叶定疆和老秦头也被押到了近前。
近距离看，那青铜弧段带来的视觉冲击更强。它沉默地嵌在新鲜的断土中，与周围炸碎的岩石和现代化的机械形成一种极其怪诞、充满压迫感的对比。
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几乎将其吞噬的锈蚀，但它依然固执地存在着，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穿越时空的重量。
就在叶定疆目光触及那青铜弧段的瞬间——
“嗡……”
他背上的帆布袋，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悸动，而是整个袋子都轻轻一颤，仿佛里面的黑土和剑柄被什么东西突然惊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几乎同时，叶定疆胸口的古玉骤然发烫。不是预警危险的灼热，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共鸣感的温热。
老秦头也感觉到了帆布袋的异动。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用身体挡住袋子。
他盯着那截青铜弧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深切的忧虑。
赵永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细微动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叶定疆略显苍白的脸和老秦头紧绷的神情，最后落在那个微微颤动的帆布袋上。
“看来，”赵永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这东西，跟二位……或者说，跟二位带着的‘东西’，很有缘分啊。”
他走到叶定疆面前，逼视着他：“叶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这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
叶定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
赵永安也不急，他转向老秦头：“秦老先生，您见多识广，这青铜大家伙，您给掌掌眼？”
老秦头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掌不了。锈成这样，纹路都糊了，看不出名堂。”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周围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山体，又看了看脚下：“动静闹得这么大，山老爷子的脾气，赵老板刚才也见识了。这东西埋得这么深，又被这么硬挖出来，怕是……不太平。”
“不太平？”赵永安嗤笑一声，“老先生，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旁边一个技术员忽然惊呼一声：“赵总！地质雷达有新的发现！这青铜构件下面连接的空腔结构比预想的还要大！形态很规整，不像是天然洞穴！”
赵永安精神大振：“能成像吗？”
“出来了！”技术员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像是一条通道或者甬道，斜向下延伸，深度暂时探测不到底！”
整个临时工地瞬间沸腾了！
不止是青铜构件，下面可能连接着一个完整的地下结构！
赵永安激动得脸颊泛红，他猛地挥手：“调设备！先清理这青铜构件周围的土，看看全貌！注意，不能损伤分毫！”
工程人员立刻忙碌起来。
然而，就在这喧闹和兴奋达到顶点的时候——
“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从旁边几台精密仪器上同时响起！
紧接着，那台显示地质雷达图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一声，黑屏了。
不止这一台。周围好几台电子设备都同时出现了失灵、黑屏或者屏幕疯狂跳动的现象！
“怎么回事？！”
“设备故障？！”
技术员们一阵手忙脚乱。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截青铜弧段的锈层缝隙里，忽然开始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非常粘稠，渗出速度极慢，在青绿色的锈蚀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它顺着弧段的弧度缓缓向下流淌，在下方堆积的浮土上，浸染出几道蜿蜒的、如同血痕般的印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铁腥味里裹着一股被封存了无数年月的陈腐气息。
离得最近的几个清理工人，突然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恶心，脸色发白，踉跄着向后退去。
“都退后！退后！”技术负责人惊恐地大喊。
赵永安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不安。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叶定疆胸口的古玉烫得惊人，帆布袋的震动也变得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姬昭武，而是他自己的直觉在尖叫：不对，这东西不对。
姬昭武依然沉默着。但叶定疆能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属于姬昭武的那部分正在剧烈波动，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巨石。
青铜弧段上，渗出的暗红液体忽然加快了速度，顺着锈蚀的纹路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缓缓成形的、湿漉漉的血网。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撞击声，猛地从青铜弧段下方，从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空腔深处，传了上来！
整个地面，随之微微一震！
所有人都僵住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颤抖，空气仿佛凝固。
“咚……”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沉，更重。
叶定疆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跳动。
他背上帆布袋里的黑土，忽然不再震动——而是彻底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平息，而是……屏息。
像猎物在黑暗中感知到了更庞大的捕食者。
姬昭武的声音终于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只有两个字：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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