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武沉默了。
不是那种思考中的停顿,而是一种……凝固。像被冻在万年冰川里的人突然被人敲了敲玻璃——意识还在,但反应被某种巨大的冲击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五秒。七秒。
叶定疆几乎以为这位秦锐士的意识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姬昭武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武安君……白起。”
叶定疆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不通篆文,但“白起”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战国杀神,人屠,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卒。任何一个了解点中国历史的人,都无法忽视这个充满血腥与争议的名字。
而“武安君”,正是白起的封号。
叶定疆注意到,姬昭武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颤抖,是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震颤——像一个活人突然听见了千年前的亡魂在敲门。
“这鼎……是白起的?”叶定疆在心里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非白起本人之物。”姬昭武的声音依旧震颤,但强行维持着某种军伍之人的冷硬,“乃后世……或同期之人,假其名号、借其凶威所铸之‘镇煞血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白起用兵,杀伐过重,其名本身于军中、于敌国,便是一种‘大煞’。以此名号铸器镇地,其意不言而喻——以此地之凶,更甚于武安君兵锋所向之处,故需借其至凶之名,方能镇压。”
叶定疆心头寒意更盛。需要借用“人屠”白起的凶名来镇压的地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你们当年在雁门关,和白起有关?”
“年代有差。”姬昭武迅速否定,“白起活跃于昭襄王时,吾等戍守雁门,已在始皇一统之后。然……”
他沉默了一瞬。
“然秦军传统,一脉相承。处置战后‘遗患’之酷烈手段,或有沿袭。此鼎形制、铸造之法、所携之冲天煞气怨念……皆与军中秘传之‘镇煞血祭’之法吻合。此鼎在此,意味着当年戍守雁门之人,曾在此地遭遇过某种……必须用此法才能封住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叶定疆已经明白了。
意味着雁门关这片古战场,在秦军守卫时期,曾发生过某种极端惨烈、或者出现了某种极其棘手的“状况”,以至于需要动用这种近乎邪异的、借用杀神名号的残酷手段来永久封镇。
寸头墨镜男一直紧盯着叶定疆的脸。他这种人不靠表情读心,靠的是瞳孔变化、呼吸频率、喉结滚动这些生理反应。叶定疆脸色骤变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认出来了。
“叶先生,”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老板和几位顾问对这两个字和图案有些分歧。老板想听听您的看法。或者说,您那位‘朋友’的看法。”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叶定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见赵老板。”
寸头墨镜男点点头:“老板正在等您。秦老先生也请一起。”
帐篷外,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工地蒙上一层暗金色,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青铜鼎周围的防护棚已经搭好,内部灯火通明,更多的人影在里面忙碌穿梭。
赵永安没有在鼎边。他在工地旁一顶更大的、充当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里面除了他,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叶定疆之前见过的技术负责人,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四十来岁,手里盘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气质阴郁,眼神像深秋的井水。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本古籍影印件,书页间夹满了标签纸。
看到叶定疆和老秦头进来,赵永安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叶先生,秦老先生,休息得怎么样?快请坐。”
他的热情掩饰不住眼底的焦灼和探究。
叶定疆和老秦头在空着的折叠椅上坐下。寸头墨镜男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来,但那个位置刚好能把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叶先生,视频你看过了吧?”赵永安开门见山,指着那两个顾问,“这位是李教授,古文字和先秦史专家。这位是周师傅,对民俗和一些……特殊领域,颇有研究。”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叶先生,那两个篆字我们初步判定是‘武安’。结合旁边的武士刺击图案、青铜器的形制和出土地点,我们怀疑这可能与战国名将武安君白起有关。”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考据笔记。
“但问题在于——白起的主要活动区域和著名战事,并不在雁门关一带。从伊阙到鄢郢,从华阳到长平,没有一场仗是在这里打的。这尊鼎如果真与白起有关,那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要么是我们的断代有误,要么……”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闪烁。
“要么是有人刻意将它与此地关联,借其凶名。”
“借凶名做什么?”赵永安问。
“镇东西。”李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古人有‘以凶镇凶’之法。用杀伐之气最重的人或物,去镇压另一个凶物。这叫‘同类相克’。”
周师傅从进帐篷就没怎么说话。他盘着手串,目光一直落在帐篷外青铜鼎的方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那东西……”他开口,声音像砂锅底擦过粗石,“不是鼎。”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它是盖。”周师傅说,手串停了,“你们见过腌菜缸上的压盖石没有?石头压着盖子,盖子封着缸口。那鼎就是那块石头——它本身就是镇物,镇的不是它自己,是它底下的口子。你们挖它,等于掀石头。石头动了,缸口就松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了然后的疲惫。
“我劝你们一句,”他说,“有些缸,不该掀。”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赵永安听完两人的分析,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边缘,掀开帘子看向那尊鼎。夕阳的余晖打在鼎身上,锈迹斑斑的表面像结了痂的伤口。
叶定疆注意到,赵永安看那尊鼎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贪婪,不是兴奋,而是某种复杂的、压抑的东西。像一个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门,却不确定门后是什么。
“叶先生,”赵永安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来,“你有没有想过,古人花这么大代价镇住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让我们挖出来了?”
叶定疆一怔。
“巧合?”赵永安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我不信巧合。两千多年没人动它,偏偏我来了,它就出事了。要么是我命不好,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定疆身上,意味深长。
“要么是它一直在等人来。”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赵永安收回目光,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敛去,恢复了商人的精明:“叶先生,您或者您那位‘朋友’,有什么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叶定疆身上。
叶定疆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隐瞒或撒谎没有意义,赵永安不会信,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需要透露一些信息来争取主动,或者说,换取一些东西。
“这鼎确实是‘镇物’。”叶定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借武安君白起的杀伐凶名,行镇压封绝之事。下面镇着的,不是财宝,很可能是当年秦军认为必须永久封存、绝不能见光的东西。可能是某种极凶的战场‘遗患’,也可能是别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永安:“赵老板,你挖它出来,不是为了考古研究,对吧?你想要的是这底下可能存在的、具有特殊‘价值’的东西。但我必须告诉你,继续挖下去,风险极大。这鼎本身就不稳定,下面的东西一旦失控,后果可能远超你的想象。不仅仅是仪器失灵、工人头晕那么简单。”
赵永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叶先生,风险与收益总是并存的。这下面的东西,既然值得古人用如此手段封镇,其价值必然无法估量。至于风险……我相信,有叶先生和秦老先生在,我们能够控制。”
他把“控制”两个字说得很重,目光扫过叶定疆和老秦头——意思很明显,你们就是我的“控制”手段。
“我们能力有限。”老秦头忽然插话,声音干涩,“之前那一下是侥幸,也耗得差不多了。再来一次,未必顶得住。而且,这鼎只是‘闸门’,真正麻烦的是闸门后面的东西。闸门松了,后面的东西随时可能冲出来。到时候,就不是稳不稳得住的问题了。”
“那依秦老先生之见,该如何?”赵永安问。
“两个法子。”老秦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就此打住,用水泥把这坑填了,恢复原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当然,这鼎已经见了光,地气也乱了,填回去能顶多久,不好说。”
赵永安立刻摇头:“不可能。”
投入这么大,眼看秘密就在眼前,他绝不可能放弃。
“第二,”老秦头放下手指,“找个法子,把这鼎暂时‘安抚’住,然后派人下去,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弄清楚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但这下去的人……”
他看向叶定疆,又看了看赵永安。
“得有懂行的,还得有能应付下面‘状况’的。”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老秦头的意思。下去的人选,几乎不言而喻。
叶定疆感到嘴里发苦。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赵永安绝不会放弃,而自己和老秦头因为掌握着“非常规”的知识和能力,必然会被推上前线。
但他也清楚,如果拒绝,赵永安翻脸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他和老秦头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叶先生,”赵永安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很危险,也很强人所难。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下去的人绝对安全。最先进的装备,最专业的支援,最好的医疗后援。而且,无论下面发现什么,你都是最大的功臣。”
叶定疆抬起眼,直视着赵永安。
“赵老板,我可以下去。”
赵永安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叶定疆接着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下去的人,只有我和秦爷。你的人只能在上面支援,绝对不能跟下去添乱。”
赵永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秦头,又看了看叶定疆虚弱的脸色,咬了咬牙:“可以。”
“第二,无论下面发现什么,如何处置,必须由我和秦爷共同决定。你不能强行干涉。”
赵永安眉头紧皱。这个条件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但我要知情权。重大决定,我们必须协商。”
“第三,”叶定疆看向帐篷外暮色中的青铜鼎,“如果情况失控,下面东西的危险性超出预料,危及整片区域安全……我和秦爷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彻底毁掉它。你不能阻止。”
赵永安脸色变了变。彻底毁掉?那他的所有投入和期望岂不都打了水漂?
但他看着叶定疆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起那渗出的“锈髓”和地底的闷响。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前提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无法控制的地步。”
“第四,”叶定疆收回目光,看着赵永安,“这次事情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必须放我们自由离开。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追踪或报复。并且,关于我们的一切,尤其是……我脑子里那位‘朋友’的存在,你必须严格保密。”
赵永安深深看了叶定疆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不是靠脾气,而是靠脑子。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叶先生,我赵永安虽然是个商人,但也知道信义二字。我答应你。只要你们帮我弄清楚下面的秘密,并确保安全,我绝不食言。”
叶定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些承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有多少分量,很难说。但眼下,这是他能为己方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那么,”赵永安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者的神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准备下去?”
叶定疆看向老秦头。
老秦头沉吟了一下:“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下去之前,得先给这鼎‘喂’点东西,让它再安稳点。”
“喂什么?”赵永安问。
老秦头看了叶定疆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血引。”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周师傅的手串停在了指间。李教授不明所以地推了推眼镜,但他看到周围人的表情,没有追问。
赵永安的目光在叶定疆和老秦头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老秦头脸上:“具体怎么操作?”
“明天再说。”老秦头站起身,枯瘦的身体晃了晃,“今天都累了,让我这把老骨头歇一歇。明天正午之前,准备好三样东西:黑狗血、陈年朱砂、还有——”
他看了赵永安一眼。
“一个愿意放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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