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引。”
这两个字从老秦头嘴里吐出来,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赵永安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叶定疆。李教授和周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是学术性的探究,后者则是深以为然般的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忌惮。
“用谁的血?”赵永安问,声音已经有些发干。
“我的。”
叶定疆回答得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与这青铜血鼎产生过共鸣的人是他,身上带着姬昭武和那十七个少年魂灵气息的人也是他。老秦头的血或许也能用,但绝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分量不够,火候也不对。
“需要多少?”赵永安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现在既需要叶定疆的本事,又怕真把他给弄垮了,后续计划全盘落空。
“不多。”老秦头替叶定疆回答,“三滴。滴在鼎身特定的位置。不是随便洒,是‘引’——勾连气息,暂时安抚,为明天正午下去铺路。”
他转头看向叶定疆,目光里难得露出一丝关切:“你现在的身子,放点血问题不大,我这儿有药,能给你补回来。关键是放血的时候,你得稳住神。让你脑子里那位,还有袋子里那些‘念’,都顺着血出去,贴在鼎上。就像……给炸毛的牲口顺顺毛。”
叶定疆点点头。道理他懂,但想到要再次主动把血滴在那诡异的东西上,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那种冰冷刺骨的触感,那种意识被拖入深渊的眩晕,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后脊梁发凉。
“位置呢?滴在哪里?”赵永安问。
老秦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您看呢?”
周师傅一直半眯着眼,像一尊枯坐的老雕塑。闻言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却让人感觉极不舒服,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糙木:“煞器喜阴畏阳,厌动喜静。正午阳气虽盛,但鼎埋阴土,煞气内敛。血引之滴,当落于‘煞眼’。”
“煞眼在何处?”赵永安追问。
周师傅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虚点,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仿佛在勾勒鼎身上那些沉睡了两千年的纹路:“武士刺击,其戟尖所指之处;‘武安’二字,其笔锋最锐之折角。此二处,煞气汇聚,如蛇之七寸。血落于此,方能入其‘窍’,动其‘神’。”
李教授在一旁听得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唇动了动,显然对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不以为然。但鉴于之前那些用科学根本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他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闷声不响地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赵永安当机立断:“好!就按周师傅说的办!需要准备什么?”
“干净玉片或瓷片,承接血滴,不可沾土。”老秦头说,“另外,滴血之时,除我等几人,旁人需退至十丈外,不得喧哗,不得有剧烈动作。滴血之后,直到明日正午,任何人不得再靠近青铜鼎,更不得触碰。”
“没问题!”赵永安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夜幕降临得很快,像一块沉重的黑布从天际尽头缓缓拉过来,将整个工地吞没。
工地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全部打开,惨白的光柱将青铜鼎所在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但鼎身周围十米范围内,却被清空了,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赵永安、李教授、周师傅、老秦头和叶定疆五人站在线内。其他人,包括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和工地的工人,都退到了远处,屏息观望。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腥气。
青铜鼎的侧面已经被清理出更大一片。武士刺击的图案和“武安”二字在强光下纤毫毕现——戟尖所指之处,是一个微微凹陷的铸造点,两千年前的工匠留下的痕迹,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而“武”字最后一笔的锋利折角,也清晰可辨,笔锋如刀,割裂了岁月。
鼎身依旧沉默。
但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比白天更加浓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却沉重,每一次吐息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冰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秦头将一块巴掌大、边缘光滑的青色玉片递给叶定疆——这是赵永安临时找来的,据说是某位“顾问”随身携带的古玉残件,表面还带着温润的包浆,摸上去比体温略低。
“凝神,静气。”老秦头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就像之前那样,但不是去撞,是去‘贴’。想着你带着的那些‘念’,是去打个招呼,是去告诉它:明天我们要从你这儿借个道,下去看看,现在先给你顺顺气,别闹。”
叶定疆握紧玉片。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走到青铜鼎前,在距离那戟尖所指凹陷处约一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鼎身散发出的那种奇异气息——混合着金属的冰冷和岁月陈腐的味道,像一口敞开的古井,幽深、黑暗、不知底在何处。
胸口的古玉又开始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灌进肺里,他努力排除周围的灯光、人影和隐约的机器嗡鸣声。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那片黑暗中。
他在心里呼唤:“姬昭武。”
“吾在。”
姬昭武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像一个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的旅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继续说道:“老者之法,虽简陋,却暗合安抚煞器之理。汝可依言而行。吾会助你引导‘念’之流向。”
叶定疆点点头。他睁开眼,咬破了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熟悉的刺痛从指尖传来,血珠迅速渗出,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戟尖所指的凹陷。
第一滴血,滴落在玉片上。暗红色的血珠在青色的玉面上滚动了一下,像一颗饱满的石榴籽。然后被他用玉片承接,稳稳地“印”在了那个凹陷的中心。
血珠与冰冷青铜接触的瞬间——
“嗤。”
叶定疆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开裂般的轻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像一根针扎进了脑海。
紧接着,他感觉到背上那个帆布袋轻轻一震。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顺着某种无形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联系,穿过他的身体,汇聚到指尖的血中,然后顺着那滴血,“流”向了青铜鼎。
青铜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依然沉默地蹲在那里,锈迹斑斑,纹路狰狞。
但叶定疆感觉到了。近处的老秦头也感觉到了。就连周师傅都微微睁大了眼——鼎身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像一头假寐的凶兽,被一根羽毛搔了一下鼻尖,不耐烦地动了动耳朵,但又没完全醒来。
“继续。”老秦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叶定疆移动玉片,来到“武”字那笔锋锐利的折角处。第二滴血,印上。
这一次,感觉更加明显。那无形的压迫感不仅“顿”住,甚至开始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收敛”了一些。仿佛鼎身的“注意力”被这两滴蕴含着特殊“念”的血短暂地吸引住了,像一头猛兽被眼前的小东西勾起了好奇心,暂时收起了獠牙。
胸口的古玉,烫意稍减。
叶定疆看向老秦头,用眼神询问第三滴的位置。
老秦头却看向了周师傅。
周师傅一直眯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语。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不像活人发出的:“煞有双瞳,血需点睛。前两滴,定其形,安其神。第三滴……当落于‘无眼’之处。”
“何处是无眼?”赵永安忍不住问。
周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向青铜鼎武士图案的头部——那里,武士戴着头盔,面部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岁月磨平了五官的脸。没有眼睛。
“此处。”周师傅说,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无眼,故煞气无所依归,四处游走,如盲人夜行,触壁则怒。血落于此,是为其‘暂开一目’,令其有所‘视’,有所‘定’,不至盲动冲撞。”
这个说法比前两个更加玄虚。
李教授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无稽之谈……”
但老秦头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煞气无眼则乱,给它个暂时的‘眼’,让它‘看’着我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反而能避免它因未知而躁动。”
叶定疆不懂这些玄学道理,但他相信老秦头的判断。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从不无的放矢。
他走到武士头部轮廓前,举起了玉片。
第三滴血,缓缓从指尖凝聚,悬在伤口边缘摇摇欲坠。他稳住手腕,让血珠自然滴落——
就在血滴即将落在玉片上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帆布袋,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之前的共鸣或悸动,而是一种近乎“挣扎”般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
与此同时,叶定疆胸口的古玉猛地爆发出灼人的热浪!烫得他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
“不好!”老秦头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那些‘念’……被引动了!它们……在抗拒?!”
叶定疆也感觉到了。
不是姬昭武在抗拒——姬昭武的意识在这一刻反而出奇地安静,像在观察什么。是帆布袋里,那十七个少年魂灵暂存的“念”,仿佛被第三滴血将要落下的位置强烈地刺激了。
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极度悲伤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那是十七个两千年前的少年,在被活埋前的最后时刻,迸发出的绝望!
“怎么回事?!”赵永安惊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姬昭武的声音在叶定疆脑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了然的痛苦:“吾明白了……那‘无眼’之处……非为镇煞之‘眼’!那是……那是……”
他的话被帆布袋更剧烈的震动打断了!
帆布袋在地上翻滚,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那些瓷片在里面碰撞,发出密集的、清脆的声响,像十七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叶定疆握着玉片的手僵在半空,第三滴血要落未落。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脚下的大地,面前的青铜鼎,背上的帆布袋,体内的姬昭武,还有那十七股狂暴的“念”,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拉扯着他!
他的意识在撕裂。一边是周师傅的指引,一边是那些少年的警告。两股力量在他的脑海中对撞,像两军厮杀,血肉横飞。
“滴下去!”
周师傅忽然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完全不像一个枯朽老人能发出的音量。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竟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此时不滴,前功尽弃!煞气反扑,谁都活不了!”
“不能滴!”
老秦头也同时大喊,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他一把抓住叶定疆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腕骨:“那些‘念’在警告!那地方有问题!滴下去可能要出大事!”
两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像两道截然相反的军令。
赵永安看看周师傅,又看看老秦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完全没了主意。李教授更是呆立当场,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叶定疆的指尖,血珠颤抖着,悬在玉片上方毫厘之处。
滴?
还是不滴?
时间仿佛凝固。
他的目光在青铜鼎上扫过——戟尖所指的凹陷,武字的折角,武士那没有五官的脸。三个点,在他的视野里连成了一条线,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符号。
那些少年的“念”在疯狂地撕扯着他,传递着一个清晰的、近乎嘶吼的信息——
不要!
不要给它眼睛!
那不是安抚!那是……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清晰的撞击声,猛地从青铜鼎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空腔中,轰然传来!
大地震动。探照灯的光柱剧烈摇晃,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拉长,像一群被惊扰的鬼魂。
这一次,伴随着撞击声的,还有一声极其模糊、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怨恨,和无尽的……饥渴。
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鬼,终于闻到了人血的味道。
叶定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第三滴血,那所谓的“无眼之处”,根本就不是什么安抚。
那是——
投喂。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