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老秦头第一个爬出洞口,解开安全绳,深吸了一口气。坑底那股阴冷、腥臭的空气被山风吹散,但他心里的沉重感并没有减轻。他转头看向周围——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警戒线外,停着三辆水泥搅拌车,发动机轰鸣着,粗大的输送管已经架设到位,对准了洞口方向。十几个穿着橙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表情木然。而在他们前面,赵永安正背着手,和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中年男人老秦头认识——是县里规划局的刘副局长。看来赵永安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
李教授一上来就冲了过去,脸涨得通红:“赵总!刘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下面是国家级的重要考古发现,有青铜鼎,有战国浮雕,有完整的祭祀坑遗址!你们要用水泥封洞?这是破坏文物!是犯罪!”
赵永安转过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李教授,您别激动。我们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刚才下面的动静您也听到了,又是撞击又是嘶吼的,谁知道下面有什么危险?万一塌方了,或者有有毒气体泄漏,伤了人,谁负责?”
“我们可以做好防护措施,可以请专业的考古队下来!”李教授争辩道,“直接封洞,是最粗暴、最不可取的做法!”
“时间不等人啊,教授。”刘副局长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威尼斯小镇’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工期紧,任务重。这个洞出现在规划区的核心位置,如果不处理,整个工程都没法推进。赵总也是从大局出发,先消除安全隐患,确保工程进度。至于文物嘛……事后我们可以补手续,请专家评估,如果有必要,再挖开也不迟嘛。”
“事后?”李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水泥一浇,下面的结构全毁了,文物全压坏了!还怎么‘挖开’?你这是睁眼说瞎话!”
赵永安的笑容淡了一些:“李教授,请注意您的言辞。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有正规批文,有安全评估。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向上面反映。但现在,为了现场所有人的安全,我们必须立即封洞。”
他挥了挥手:“工程队,准备!”
工人们动了起来。搅拌车开始倾倒水泥,灰白色的浆体顺着输送管涌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住手!”王猛和陈磊挡在洞口前,脸色铁青,“叶工还在下面!你们不能封!”
赵永安皱了皱眉:“叶工?他不是跟你们一起上来了吗?”
“他还在下面清理重要文物!”王猛吼道,“给我们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赵永安看了看手表,摇头,“不行。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叶工是专业技术人员,应该懂得服从安全指令。你们现在立刻联系他,让他马上上来。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否则,后果自负。
老秦头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观察着局势。他知道,跟赵永安讲道理没用,跟刘副局长说法律也没用。这些人眼里只有政绩和利益,文物、历史、甚至人命,都可以让步。
他悄悄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手机——一个老旧的按键机,屏幕都花了。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郑。”老秦头的声音很低,“带上人,来野长城脚下,青铜鼎这里。赵永安要封洞,叶工还在下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什么?!他敢!等着,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老秦头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雁门老匠’吗?我,老秦头。对,出事了。赵永安要用水**封掉那个祭祀坑。对,就现在。你们能来多少人?好,越快越好。”
他连续打了四五个电话,每一个都只说几句,但语气急促。然后,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回人群前。
赵永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眯起眼睛:“秦师傅,你在给谁打电话?”
“给该来的人。”老秦头平静地说,“赵总,我劝你再等等。有些事,做过了头,就回不去了。”
赵永安冷笑:“秦师傅,你一个修破烂的,懂什么‘做过头’?我这是合法合规的工程,你叫谁来都没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工程车那种沉重的轰鸣,而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摩托车、三轮车、破旧的面包车,甚至还有几辆自行车。它们从山下的土路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最先到的是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车,开得歪歪扭扭,但速度不慢。车还没停稳,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旧军装外套的男人就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管。是老郑,镇上修车铺的老板,退伍老兵,也是雁门关一带出了名的“杠头”——认死理,不怕事。
他一下车就吼:“赵永安!你个王八蛋!又想祸害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紧接着,一辆破面包车停下,下来五六个老人,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穿着朴素,但个个眼神锐利。他们是“雁门老匠”——一群退休的老工匠、老手艺人,木匠、石匠、瓦匠都有。他们年轻时参与过不少古建修复工程,对雁门关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为首的是个姓石的老石匠,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赵永安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沉:“赵总,这洞,你不能封。”
赵永安脸色变了变,但还强撑着:“石老,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为了安全……”
“安全?”石老匠打断他,“我看你是为了钱。这下面的东西,我年轻时听我师父说过——那是秦军祭祀坑,埋着大秘密。你用水**一浇,秘密就永远埋了,你对得起祖宗吗?”
“就是!”老郑附和道,“雁门关是什么地方?是边关!是战场!底下埋着多少忠魂烈骨?你倒好,弄个什么‘威尼斯小镇’,修得花里胡哨,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现在还要封洞?我告诉你,今天有我们在,你休想!”
越来越多的车和人赶到。有镇上的居民,有听说消息从县城赶来的历史爱好者,有民间文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甚至还有几个扛着相机、拿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他们聚在警戒线外,人数很快超过了工程队。
“反对破坏文物!”
“保护雁门关遗址!”
“赵永安滚出去!”
口号声此起彼伏。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他们或许不懂专业的考古知识,但他们知道,雁门关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骄傲。赵永安要毁掉的东西,触及了他们心底最朴素的底线。
刘副局长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拉着赵永安走到一边,低声说:“赵总,情况不对啊。这么多人,还有直播的,万一闹大了,上面怪罪下来……”
赵永安咬牙:“怕什么?我们有批文!合法合规!”
“批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副局长擦了擦汗,“真闹出群体事件,你我都担不起。要不……先等等?反正洞在这儿,跑不了。等这些人散了,我们再……”
“等不了!”赵永安低吼,“夜长梦多!谁知道下面那姓叶的会搞出什么名堂?今天必须封!”
他转身,对着工程队喊道:“别管他们!继续!封洞!”
工人们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赵永安凶狠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动了。搅拌车再次轰鸣,水泥浆涌向洞口。
“拦住他们!”老郑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用身体挡在输送管前。
其他老人、志愿者也跟着冲上前,手拉着手,在洞口前组成一道人墙。工程队的工人不敢真动手,双方推搡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王猛和陈磊趁机护住洞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老秦头没有参与推搡。他走到一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把山脊染成金色。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叶定疆,你还有十分钟。
坑底。
叶定疆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板缝隙里。剧痛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姬昭武的意识已经完全主导了他的身体。不,不是主导,是“共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姬昭武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情绪,同时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正在承受的极限负荷。
视线里,那滩黑色液体已经彻底凝聚成人形。
一个穿着残破黑色甲胄、披头散发、面容模糊的“人”。它没有双脚,下半身依旧是一滩流动的黑色液体,连接着地面。但它上半身的轮廓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出甲胄的样式——是秦军的制式札甲,虽然残破不堪,但胸前那个模糊的兽面纹饰,依旧透着一股狰狞的威严。
它的“眼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盯着叶定疆。
不,是盯着姬昭武。
“……秦……军……”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汝……是何人部属……”
姬昭武控制着叶定疆的身体,缓缓站直。动作有些僵硬,但姿态挺拔,像一根标枪。
“大秦锐士,北地戍卒,姬昭武。”姬昭武的声音从叶定疆的喉咙里发出,带着一种古老的口音,“曾随武成侯王翦伐楚,后戍守北疆,战死雁门。”
黑色人影沉默了片刻。
“……王翦……”它喃喃道,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波动,“王翦……还好吗……”
姬昭武顿了顿:“武成侯……已于始皇二十八年病逝,葬于频阳。”
“病逝……呵……病逝……”人影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满是苍凉,“都死了……都死了……白起死了……王翦死了……蒙恬死了……李信死了……大秦的将军……都死了……”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那大秦呢?!大秦何在?!”
姬昭武沉默。
人影猛地往前一扑,黑色液体汹涌翻滚:“说!大秦何在?!”
“大秦……”姬昭武缓缓开口,“已亡。二世而终,楚人一炬,咸阳宫阙化为焦土。”
那一瞬间,黑色人影僵住了。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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