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物局的会议室在十二楼。
叶定疆冲进大楼时,离九点还差七分钟。电梯口挤满了人,电梯还在十八楼慢慢往下走。他转身冲向楼梯。
一步两级。背包里的剑柄撞着脊背,硬邦邦的,像有人从后面推他。
三楼。五楼。八楼——
胸口的玉猛地一跳。不是烫,是跳,像另一颗心脏突然醒了。
“慢些。”那个声音说。
叶定疆没理。他只知道,十二楼,快到了。
十一楼。十二楼。
他推开安全门,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八点五十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探出头,看到他一愣——工装沾泥,头发凌乱,脸上有汗。
“你是……”
“叶定疆。周教授让我来的。”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拉开门:“进来吧。”
会议室很大,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周教授坐在左侧,冲他点头。主位上是文物局李局长,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他旁边坐着赵经理——深蓝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微笑。
看到叶定疆,那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分。
“李局长,这位是叶定疆。”周教授站起来,“雁门关修复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他有重要发现,想占用五分钟。”
李局长看了眼手表:“九点整。开始吧。”
叶定疆走到桌前。
他没坐。他从背包里拿出青铜剑柄,放在桌上。布解开,锈迹斑斑的剑柄露出来,那个“秦”字清晰可见。他又拿出那张纸——姬昭武借他的手写下的“汉代筑城记录”。最后是手机,调出今早拍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早上六点,关楼东侧三百二十步处,我挖出了这些。”
照片上,土坑里十七具白骨散落,最后一具仰面朝天,肋骨断处整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经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叶工,”李局长开口,声音平稳,“私自挖掘文物,是违法行为。”
“知道。”叶定疆说,“但东方文娱明天就开工。如果我不挖,明天推土机一过,这些东西就永远埋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文献。我查阅了大量古籍,结合现场勘测数据推断出来的。”
“什么古籍?”
叶定疆语塞。
赵经理站起来,走到桌前。
“李局,我有几点疑问。”他拿起那张纸,“这份‘汉代筑城记录’,据我们了解,是叶工昨晚凭空写的。没有文献依据,没有专家认证——我们怀疑是伪造的。”
他拿起手机,放大一张照片:“再看这具骨架。战乱时期的遗骸,随意掩埋甚至暴露荒野是常态。但这具摆得如此‘整齐’,甚至像仪式性摆放——这不符合常理。”
他看向叶定疆:“叶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具骨架,会摆得这么‘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叶定疆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姬昭武的尸骨会是仰面朝天的。
他只能猜。
“因为……”他开口,声音发涩,“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死的。”
赵经理挑眉:“什么意思?”
“他死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叶定疆说,“他的袍泽都死在他前面。他倒下时仰面朝天——因为他想看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轻笑了一声。赵经理身后一个年轻人。
赵经理也笑了。
“叶工,你很会讲故事。”他说,“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文物保护,不是文学创作。”
叶定疆攥紧拳头。
胸口的玉发烫。
那个声音说:“莫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青铜剑柄,走到李局长面前,双手递过去。
李局长接过,看了几秒,皱眉。他戴上老花镜又看,然后把剑柄递给旁边的王老——局里的青铜器专家,一个干瘦的老头。
王老掏出放大镜,看了足足一分钟。
抬起头时,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在抖,“秦代军器,实战用的,不是陪葬品。这锈蚀,这包浆,这刻痕的深度——做不了假。”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赵经理脸色一变,但很快调整过来:“就算是秦代的剑柄,也不能证明那些骨架——”
“赵总。”
周教授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但没有拿剑柄,也没有拿照片——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旧。边角磨毛,发黄。信封上没写字,只有几个黑色的指印。
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1982年,雁门关第一次修缮时,我在关楼东侧捡到的。”
他打开信封,倒出一小截骨头。指骨。发白,钙化。上面刻着一个字——
“戊。”
王老凑过去,用放大镜看了几秒,抬起头:“人骨……秦代的……”
周教授看着赵经理。
“赵总,您说叶工的发现可能是‘后来埋进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那我这块骨头,是1982年埋进去的?埋了四十年,就为了今天?”
赵经理没说话。
周教授拿起手机,放大那张仰面朝天的骨架照片。
“这具骨架,胸口三根肋骨断裂。断口整齐,贯穿伤——秦代三棱箭的典型伤口。中箭者若是仰面倒下,箭会从背后穿出。”他放下手机,看着所有人,“四十年前我捡到这块骨头,不知道是谁的,就是觉得不该扔。今天叶定疆挖出十七具骨架——其中一具,头骨上有刀痕,从太阳穴贯穿到后脑。那个人的名字,叫麋戊。”
李局长一愣:“麋戊?你怎么知道名字?”
周教授看了叶定疆一眼。
那一眼,叶定疆的心脏狂跳。
周教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赵经理。
“赵总,您有钱,有项目,有市里的批文。”他说,“但有一样东西钱买不到——这块骨头等了四十年,那十七具骨架等了两千年。您觉得,三天之后,它们会消失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经理盯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良久,他笑了笑。
“周教授说得对。文物不会消失,但项目也不会停。”他看向李局长,“李局,我们东方文娱愿意配合考古发掘,费用我们出。但项目进度不能耽误。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明确结论,我们按原计划开工。”
李局长叹了口气。
“今天先到这儿。局里会组织专家论证。东方文娱暂停相关区域施工,等论证结果出来再说。”
赵经理点头:“可以。三天。”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赵经理经过叶定疆身边,停了一下。
“叶工,你很厉害。”他低声说,“但有些事,不是靠‘厉害’就能改变的。”
他笑了笑,走了。
周教授走过来,拍拍叶定疆的肩。
“做得不错。争取了三天。”
“三天之后呢?”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之后……就看你的了。”
“我?”
“那些骨头,那个剑柄——如果你能在三天内找到更硬的证据,证明那里是国家级的发现,市里就不敢动。”
叶定疆苦笑。
周教授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今天早上挖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
叶定疆一愣。
“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会碰到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周教授说,“我1982年捡到那块骨头的时候,也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有人在看我。”周教授顿了顿,“很多双眼睛。从地底下,从土里,从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着我。”
他看着叶定疆,眼神里有一种读不懂的东西。
“如果你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
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叶定疆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青铜剑柄,看着白骨照片,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那个声音说:“三日。”
叶定疆攥紧剑柄。青铜冰凉,玉在发烫。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
“够了。”那个声音说。
“什么够了?”
“三日,足够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唤。”
叶定疆手一抖:“唤什么?”
“唤吾袍泽。”那个声音说,“十七少年,沉睡两千余年。如今,该醒了。”
“怎么唤?”
“以汝之血。以此地之骨。以两千年未散之战意。”
“然后呢?”
“然后……他们便能开口。”
“开口说什么?”
“说他们想说的。问他们想问的。选他们想选的。”
叶定疆想起今天早上,那些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声音——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问同一句话:
“可否燃之?”
他攥紧剑柄。
“好。”
只有一个字。
“善。”那个声音说,“今夜子时,带吾回关楼东侧。”
“做什么?”
“开坛。招魂。”
叶定疆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下行。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得没眼看,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泥,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衣服上还沾着早上坑里的土,深一块浅一块的。
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也许,他真的在战场上。一场打了两千年的仗。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低头。
胸口的玉,烫得惊人。不止是烫——它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拉开衣领。
玉的表面,原本光滑温润。但现在,上面出现了十七道纹路——细密,深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刻出来的。
他数了数。十七道。
风从雁门关的方向吹来。
他攥紧那块玉。
十七道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血。像还没干透的血。
远处,雁门关的方向,天空湛蓝。
但他知道,那片天空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今夜子时。
开坛。招魂。
然后——
让他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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