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那个声音。
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从脚下的泥土里渗出来,像风穿过两千年的骨头,带出同一个问句:
“可否燃之?”
叶定疆握着洛阳铲,没动。
那个问句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燃什么?怎么燃?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天亮之后,如果这片土地被推平、被浇筑、被盖上钢筋水泥,就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他把铲尖对准脚下的黄土。
“燃不燃,我决定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脚下的十七个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但挖不挖,我现在就能定。”
铲尖刺进黄土。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就是这儿?”老郑还在抖,“看着不像啊……”
“三百二十步。”叶定疆站起来,“师父,挖。”
老郑咬了咬牙,举起洛阳铲。
铲尖再次刺进土里。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松软的“噗”,而是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坑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土色变成了暗红。
不是泥土的红,是渗透了什么东西的红——像墨,像锈,像干涸了太久的血。
叶定疆跳进坑里,蹲下,用手扒开最下面一层浮土。
他摸到了。
硬的。不是石头,是骨头。
白色的,已经钙化,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他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更多的骨头露出来——一根胫骨,半截肋骨,几节指骨。
还有一颗头骨。
眼眶空洞,下颌张开,像是在呐喊。头骨侧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太阳穴贯穿到后脑。
那是致命伤。
叶定疆的手指停在裂痕上。
“是他。”那个声音说。
“谁?”
“麋戊。”那个声音顿了顿,“吾麾下步卒。白狄人。始皇二十六年秋,战死于此处。胡骑一刀,劈开颅骨。”
叶定疆屏住呼吸。
他继续挖。手很稳,一点一点扒开泥土。完整的骨架露出来——侧躺着,蜷缩着,右手还握着一截断裂的青铜剑柄。
剑柄上,刻着一个字。
“秦。”那个声音说,“秦军制式。”
叶定疆拿起剑柄,擦掉上面的泥。青铜已经锈蚀,但那个字还在,笔画深峻,透着杀气。
“还有。”那个声音说,“不止他一个。”
“什么?”
“此地……埋着十七人。”那个声音说,“吾麾下十七少年,皆战死于此。麋戊是第一个。往下挖,还有。”
叶定疆的心跳加快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坑口。老郑正趴在坑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师父!”他喊,“再挖!往下挖!”
老郑跳进坑里。
一具,两具,三具……
更多的骨架出现了。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叠在一起,像是死前还紧紧靠着。所有的骨头都是白色的,钙化的,布满了裂纹。所有的头骨上,都有致命的伤痕——刀伤,箭孔,钝器击打。
第十七具骨架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爬过来,照进坑里。十七具白骨躺在坑底,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郑瘫坐在坑边,浑身是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十七个……整整十七个……”
叶定疆蹲在最后一具骨架旁边。
这具骨架和其他人不一样。它没有蜷缩,没有侧躺,而是平躺着,仰面朝天。骨架完整,只有胸口的位置,三根肋骨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
“这是谁?”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吾。”
叶定疆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你的尸骨?”
“是。”那个声音说,“始皇二十六年秋,吾率十七少年于此地阻击胡骑。箭尽,粮绝,援不至。胡骑围三面,唯余一面——身后,雁门关。”
顿了顿,它又说:
“吾等守了三天。第四日,胡骑破阵。一箭,穿胸而过。”
叶定疆看着那三根断了的肋骨。
箭从胸部射入,从背后穿出。人倒下的时候,是仰面朝天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那个声音说,“然后吾便死了。十七少年,皆死于吾前。吾最后一个死,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再然后?”
“再然后……”那个声音顿了顿,“便是此刻。”
叶定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具骨架的胸口。骨头冰凉,硬得像铁。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老郑猛地站起来:“坏了!是他们!”
叶定疆抬头。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公路上驶过来,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赵经理第一个跳下来,身后跟着昨天那两个人,还有另外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新的仪器,大步朝这边走来。
“定疆!快上来!”老郑急得跺脚。
叶定疆没动。
他盯着那具骨架,盯着那三根断了的肋骨,盯着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
“时间到了。”那个声音说。
“什么时间?”
“汝该走了。”那个声音说,“去省文物局。去那五分钟。”
“这里怎么办?”
“此地,交给吾。”
“你怎么交?你只是一具骨头——”
“吾不止是骨头。”那个声音打断他,“吾是姬昭武。大秦锐士统领。吾在此地守了两千余年。如今,有人要毁此地——”
它顿了顿。
“那便战。”
叶定疆的心脏狂跳。
“你能做什么?”
“吾可守。”那个声音说,“守此地,守此骨,守此土。直到汝回来。”
“怎么守?”
“以吾残念。”那个声音说,“借此地之记忆。借风中之呜咽。借两千年未散之战魂。”
叶定疆还想问什么,但赵经理他们已经走近了。
距离不到一百米。
“定疆!”老郑在坑上嘶喊。
叶定疆一咬牙,抓住坑壁的绳子,爬了上去。
老郑拉着他,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工棚的方向跑。
身后,赵经理的声音传来:
“站住!”
叶定疆没回头。
他和老郑冲进工棚,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现在怎么办?”老郑问,“骨头都挖出来了,他们肯定看见了!咱们这是私自挖掘,罪名大了!”
叶定疆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赵经理他们已经到了坑边。几个人围在坑边,低头看着下面。赵经理的脸色很难看,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工棚这边。
眼神阴冷。
叶定疆放下窗帘。
“师父,你待在这儿,别出去。”他说,“我去省文物局。”
“现在?”
“现在。”叶定疆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可你怎么去?他们肯定盯着——”
“我有办法。”
叶定疆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昨晚准备好的东西——那张纸,那块玉,还有从坑里拿出来的那个青铜剑柄。
他把玉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剑柄用布包好,塞进包里。
然后他转身,看着老郑。
“师父,如果……如果我没回来。”
“别说胡话!”
“我是说如果。”叶定疆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报警。就说我私自挖掘,把我供出去。这样,至少能保住你。”
老郑的眼睛红了。
“定疆……”
“没事。”叶定疆拍了拍他的肩,“我走了。”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阳光刺眼。
赵经理他们还站在坑边,但已经有人朝工棚这边走来。
叶定疆没看他们。他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关楼的方向走。
“站住!”有人喊。
叶定疆没停。
他加快脚步,走到关楼下面,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这是当年戍卒走的便道,现在已经荒废,杂草丛生,但还能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追上来了。
叶定疆跑起来。
巷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头顶是关楼的飞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跑得很快,呼吸急促,但脚步很稳。
巷道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公路。叶定疆抓住墙头,翻身跃过,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力道。
公路对面,停着一辆摩托车。
老郑的摩托车。昨晚他让老郑停在这儿的。
叶定疆冲过去,跨上车,拧动钥匙。
引擎轰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从巷道的拐角冲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冲过来。
叶定疆没等他们。
他一拧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沿着公路,往市区的方向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
胸口的玉在发烫。
那个声音说:
“他们追来了。”
叶定疆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工地方向冲出来,紧跟在后面。
距离五百米,还在拉近。
“你能做什么?”他在心里问。
“扰。”那个声音说,“但需近身。”
“多近?”
“三丈之内。”
叶定疆看了一眼后视镜。越野车已经追到三百米内,还在加速。
三丈。十米。
太近了。
他一咬牙,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咆哮着,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
远处,城市的轮廓已经清晰。省文物局,就在那座最高的楼里。
还有四十分钟。
叶定疆盯着前方。
身后,越野车越来越近。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然后,那个声音说:
“够了。”
下一秒——
越野车的车灯,忽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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