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两个字,像两颗石子砸进沉寂的深潭。
老秦头说完,没再看叶定疆,也没理会那台还在沙沙作响的收音机。他走到土台边,把手里那几株干草放在蜡烛火苗上,慢慢燎。草叶很快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带着苦味的青烟。他用手拢着烟,往叶定疆面前轻轻扇了扇。
“吸两口,顶一顶你的烧。”
烟很呛,叶定疆忍不住咳嗽起来,但咳过之后,喉咙里的干灼感似乎真的轻了一些,昏沉的脑子也好像被这苦味刺开了一道缝。他深吸了几口,看着老秦头。
老秦头已经转身,走到窑洞角落里那坑黑土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插进土里,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们……怎么样?”叶定疆哑着嗓子问。
“稳住了。”老秦头睁开眼,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累极了的人,倒头就睡。这土……对他们脾胃。”
他站起身,走回土台,吹灭了蜡烛。窑洞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窑口缝隙漏进一点模糊的微光,勉强能看见人和物的轮廓。
“蜡烛味大,外面鼻子灵的,能闻见。”老秦头在黑暗里解释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你那边的‘朋友’,追到哪儿了?”
叶定疆侧耳倾听。夜风穿过窑口的破木板,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引擎声,但比刚才远了,飘忽不定。
“好像……往东南边去了。”他不确定地说。
“声东击西。”脑子里,姬昭武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在分析沙盘,“故意弄出动静往那边搜,主力恐怕已经悄悄围过来了。那个姓赵的要推平这里的消息,他们或许也知道了,动作只会更快。”
叶定疆心一沉,把姬昭武的判断低声转述给老秦头。
老秦头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你脑子里的这位,是明白人。”他顿了顿,“这窑,不能待了。”
“可他们……”叶定疆看向黑土的方向。
“带着走。”老秦头说得干脆,“连土一起。”
“怎么带?”
老秦头没答话,窸窸窣窣地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提着个东西走过来——是个旧的帆布口袋,看上去挺结实,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走到黑土坑边,开始用一把小铲子,小心地将掺杂着碎陶片和锈渣的黑土铲进袋子里。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打包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土离了这窑,养魂的劲儿会慢慢散。”他一边铲一边低声说,“得尽快找到更牢靠的地方。或者……找到能镇住这股‘土气’的东西,给它续上。”
“什么东西能镇住?”
“老石头,老木头,年头够久、自己就有‘根’的东西。”老秦头铲完最后一捧土,扎紧口袋,掂了掂,“最好是跟他们生前有点瓜葛的。你的剑柄呢?”
叶定疆连忙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秦剑残柄,递过去。老秦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看,用手指抹过上面的锈迹和已经发黑的血渍,点了点头,将剑柄也放进帆布袋,埋在黑土中间。
“沾了你的血,又沾了他们的念,勉强算个信物,能勾着点联系。”他把袋子拎起来,递给叶定疆,“你背着。他们认得你,你背着,他们安心些。”
袋子不算特别重,但叶定疆接过来时,感觉胸口微微一颤,仿佛心里某个空掉的地方,又被这袋土的重量轻轻填上了。他默默将袋子背好。
“现在去哪?”他问。
老秦头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窑口,侧着身子,从木板缝隙往外仔细看了一会儿。
“镇子回不去了。”他走回来,声音很肯定,“你那帮追兵,还有姓赵的动静,镇上肯定得了风声。你现在回去,是往网里撞。”
“那……”
“往山里走。”老秦头说,“我知道个地方,比这儿僻静,早年也是个埋骨地,但地势高,看得远。先去那儿避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他走到架子车旁,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怀里,又拎起一个旧的军用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走吧,从后面绕。我熟路。”
两人一前一后,弯着腰钻出低矮的窑口。外面月色凄清,荒野空寂,远处城镇的灯火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更远的东南方向,早已没了车灯的光柱,但那片黑暗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老秦头对地形果然极熟,他领着叶定疆,不走任何像样的小径,专挑碎石坡、干沟和荒草丛生的缝隙走。叶定疆发着烧,体力不济,走得很吃力,深一脚浅一脚,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老秦头走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不时停下来等等他,或者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已经彻底深入了野长城北侧的山地。周围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歪脖子树,地势也逐渐升高。叶定疆喘得厉害,额头上的汗被冷风一吹,冰得他直打哆嗦。背上的帆布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袋黑土似乎越来越沉,压得他肩胛骨发酸。
“快到了。”老秦头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住,指了指前面一片黑黢黢的、像是巨石堆叠形成的阴影,“就在那石砬子后面,有个浅洞,以前猎人歇脚用的。”
两人刚要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叶定疆的视线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高烧那种晕眩——是另一种晃。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轻轻拨动了一层透明的帘子,月光、岩石、老秦头的背影,都变得模糊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凉州娃。
就站在五米外的乱石堆旁,脸上带着血污,眼睛却干净得不像死过的人。他张着嘴,没有声音,但叶定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字——
“娘……”
只有这一个字。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凉州娃的手指动了动,指向左前方。
叶定疆猛地眨眼,那个影子消失了。乱石堆旁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着干枯的蒿草。
“怎么了?”老秦头察觉他停步,回头低声问。
叶定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等等。”姬昭武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左边,有东西。”
几乎同时,老秦头也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叶定疆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蹲了下来。
叶定疆屏住呼吸,顺着老秦头的目光向左前方看去。
三十米开外,半人高的岩石后面,缓缓探出半个黑影。伏得很低,几乎贴在地上,动作缓慢谨慎,朝着土窑的方向张望。手里拿着个东西,偶尔举到眼前——夜视仪,或者望远镜。
只有一个人。
但这个人出现的位置,已经远远绕到了土窑的西北侧,正好卡在他们前往深山的潜在路线上。如果刚才不是凉州娃那一下、姬昭武和老秦头同时警觉,他们很可能直接撞上去。
叶定疆的心跳骤然加快。那孩子……是在示警?
老秦头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示意他绝对不要动。呼吸放得极轻,眼睛眯成缝,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观察了一阵,似乎没发现什么,又缓缓缩回岩石后面。但没有离开的迹象,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风越来越冷,吹得人骨头缝发寒。叶定疆背上的帆布袋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温度——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另一种暖,从袋子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按住袋口。
那暖意又消失了。
岩石后面,传来极轻的、类似电子设备按钮被按下的“嘀”一声轻响。然后,是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说话声,用的是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西北方向,没有发现……窑口附近痕迹很新,人应该刚走不久……对,可能往山里去了……继续蹲守,还是……”
话没说完,像是被打断了。
又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疑惑:“……等等,东南边小组报告,说听到窑那边有动静?……什么动静?……收音机?”
叶定疆心头一紧。是老秦头那台忘了关的收音机!
“……知道了。我继续守这边,你们过去两个人看看。注意,如果碰到那个退伍兵,老板说了,尽量抓活的。另一个老头……无关紧要,但别弄出太大动静。”
通讯切断了。
老秦头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他凑到叶定疆耳边,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说:“不能再等。他们马上会发现窑是空的,很快会扩大搜索圈。这个人挡着路,得绕开。跟我来,动作轻,看着脚下。”
他猫着腰,开始沿着山崖底部,向右侧更茂密的一片乱石和枯藤阴影里挪去。叶定疆紧紧跟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那片更深的黑暗时,叶定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岩石。
月光下,岩石后面,那个黑影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黑影抬起手,手里那个疑似望远镜的装置,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一瞬间,叶定疆看清了黑影手腕上的一点反光——是一块表,表盘很大,带着夜光刻度。那种表他见过,特勤支队的行动装备里也有,是军用级别的户外表。
黑影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叶定疆看到,黑影的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举到了嘴边。
不是武器。
是一个对讲机。
“发现——”
那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只飘过来半个字。
但已经够了。
叶定疆的手下意识按紧了背上的帆布袋。袋子里,那丝温度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老秦头的脚步也停了。他没有回头,但叶定疆看见,他那根瘦如枯柴的手指,在身旁的岩石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像在窑门框上敲的那两下一样。
那是信号。
是“老伙计”之间的暗号。
叶定疆不知道他在向谁发信号。也许是满窑的旧物,也许是这山里的什么东西,也许只是他自己——
但他知道,三秒之内,要么跑,要么死。
姬昭武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只有一个字:
“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